日頭又偏西了些，秦虎讓秦川先回車隊，自己獨自騎馬沿著昨天開出的路，往東南方向走。
寬窄剛好夠一輛車擠過去，該砍的樹都砍了，該撬的石頭都撬到路邊，該填的坑也用碎石墊平了。車輪碾上去，不再是那種讓人心驚的顛簸，而是紮實的、穩當的悶響。
轉過一道彎，眼前是一個新辟的路段。溝道在這裡收窄了些，兩邊的土坡上長著稀稀拉拉的枯草。石大勇正蹲在一塊半埋的石頭旁邊，手按在石麵上，試它的根紮得有多深。旁邊站著陳大他們幾個，手裡拎著斧鎬，等著他發話。
身後不遠處，陳七嫂帶著幾個婦人，正把清出來的碎石和枯枝往溝邊拖。那個瘦小的男孩跟在後麵，抱著一捆比他胳膊還粗的枯枝，走得趔趔趄趄，但咬著牙沒撒手。
“秦爺。”
秦虎走過去，看了一眼那塊石頭：“多大？”
石大勇用腳踩了踩石頭旁邊的土：“埋得深，得挖開了才知道。但看這架勢，一個人搬不動。”他指了指前麵，“從這兒往前，到緩坡底下，大概二裡地。像這樣的石頭，我估摸著還有幾塊。大的得撬，小的能搬。剩下的就是碎石和枯枝，清一清就能走車。”
“明天能開到緩坡？”
石大勇點頭：“按這進度，晌午前能到緩坡底下。下午再往上啃一段，天黑前能接上振爺說的那道乾溝。”
秦虎“嗯”了一聲，正要說話，忽然聽見前麵傳來一陣聲音——不是斧鎬砸石的悶響，而是一種更脆、更利落的敲擊聲，像是手錘敲在鏨子上。
咚！咚！咚！
極有規律，一下一下，不緊不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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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虎循聲望去，靠近溝道轉彎的地方，有個人正蹲在一塊大石頭旁邊。那石頭比石大勇跟前這塊還大，橫在路中央。那人背對著這邊，手裡握著一柄長鏨，另一手揮著錘子，正一下一下地鑿著石頭。每鑿幾下，他就停下來，用鏨子撬一撬，石屑崩落，裂縫便深一分。
每一下都不重，但落點極準，全在那道裂紋的最深處。
但秦虎第一眼看見的不會是那雙手，而是那人的脖頸和後肩——皮肉貼著骨頭，衣裳空蕩蕩地掛著，肩胛骨的輪廓隔著粗布都看得分明。那是餓久了的人才有的樣子，身上的肉已經耗儘了，隻剩一把骨架撐著。
旁邊不遠處，一個半大小子蹲著，十五六歲的樣子，瘦得更厲害——顴骨凸著，眼窩凹著，脖頸細得像麻稈，但那雙手卻粗大得不合比例，指節凸出，攥著幾把鏨子。他也餓，但手上的繭是厚的，那是從小練出來的、餓不掉的繭。
旁邊不遠處的坡根底下，蹲著一個婦人和一個孩子。婦人身邊放著個小包袱，正低頭撿拾小塊的碎石，攏成一堆。那孩子十歲左右，瘦，但眼睛亮，也在搬碎石。
秦虎沒動，隻是盯著那邊：“那是誰的人？”
石大勇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，愣了一下，搖頭：“不是咱們的人。我的人都在跟前，一個不少。”
秦虎沒動，隻是看著那邊。八十步，這個距離，那人要是想跑，早就能跑。可他沒跑，就那麼蹲在那兒，一下一下地鑿石頭，像在自己家後院乾活一樣。
八十步，走得慢。腳步聲被碎石和枯枝的窸窣聲蓋住，那人卻像沒聽見一樣，頭也不回，繼續鑿他的石頭。
哢嚓。
那塊磨盤大的石頭，順著那道裂紋，裂開一道縫。
那人站起身，把手錘往腰間一插，雙手扣住裂縫兩邊，肩背發力，低喝一聲——石頭應聲裂成兩半。手撐在膝蓋上，喘了幾口氣。很短，很急，像拉風箱。
秦虎在十步外站住了。
那人聽見動靜，直起腰，轉過身來。四十來歲的臉，風霜刻的紋路很深，顴骨突出，嘴唇乾裂。眼睛不大，但沉，看見秦虎和他身後的人，他沒有跑，也沒有立刻跪下，隻是垂著眼站著，身子微微繃緊。
旁邊那小子也站直了，往他身邊靠了靠，沒躲，隻是看著秦虎——那眼神裡帶著警惕，也帶著餓久了的人看吃食時才有的那種亮。
秦虎的目光落在那兩半裂開的石頭上——斷麵平整，棱角分明。
又落在那堆家夥上——鏨子長短三把，碼得整整齊齊，鏨頭磨得鋥亮；手錘一把，木把子被汗浸得油光光的；破石錘一把，比手錘大一圈，錘頭鈍，是專門對付硬石頭的；再往邊上，斜靠著一把大錘，錘頭比人腦袋還大，木把子有手臂粗，少說八斤往上。旁邊還擺著兩塊磨石，小的那塊已經磨凹了，是用了十幾年的樣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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