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邊泛青的時候,韓振把最後一頭狼的皮剝了下來。
刀子在皮肉之間走了一道,嘩啦一聲,整張皮從狼身上褪下來,帶著溫熱的血腥氣。他把皮子攤在灌木上,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。
十三張狼皮,整整齊齊晾了一排。灰的白的雜色的,在晨曦裡泛著暗淡的光。血腥氣引來了幾隻烏鴉,落在不遠處的枯枝上,歪著頭看。
“你們在這兒收拾,我回去一趟。”
韓雲站在坡頂最高處,太陽剛露頭,照在他身上,把他整個人鍍上一層金邊。
遠處,韓振從林子裡鑽出來。
韓雲跑過去問:“哥,傷著沒?”
韓振搖頭:“沒。十三頭狼,跑了三四頭。”
韓雲遞過來乾糧,韓振接過去咬了一口,嚼著問:“你秦大哥昨晚急不急?”
韓雲想了想,說:“秦大哥站營地邊上,站了半宿。”
韓振嚼的動作頓了一下,然後笑了一下。把最後一口乾糧塞進嘴裡,站起來往前走。
“大哥信我。”
兩人翻過坡頂,營地就在眼前。
十幾輛馬車圍成半個圈,中間的空地上已經有人在走動。周婆子在灶台前忙活,炊煙升起來,被風吹散了。陳七嫂帶著幾個婦女在收拾東西,狗娃蹲在邊上啃一塊乾餅子,眼睛往這邊瞄。
秦虎站在馬車前,看著他們走過來。
“十三頭。”他說,“跑了三四頭,帶傷的,活不活得成兩說。”
秦虎點點頭。兩人站著,誰也沒說話。晨風吹過來,秦虎忽然抬手,在韓振肩膀上按了一下,按得有些重,又鬆開了。
“鍋裡給你留著熱的。”
韓振應了一聲,牽過馬,翻身上去,往野豬嶺去了。
趙婉看著那匹馬跑遠,直到沒入林子,才收回目光。
一回頭,秦虎正看著她。
“看什麼?”她隔著紗問。
“看你。”他說,理直氣壯。
趙婉頓了一下,垂紗底下,嘴角彎了彎,沒讓他看見。
“韓振回來了,你還站這兒做什麼?”她問。
“等你。”
趙婉這回沒接住話。
秦虎往前邁了半步,離她更近了些。晨光從側麵照過來,他的影子把她整個人罩住。
“夜裡站了半宿,是等他。”他說,聲音壓得更低,“這會兒站這兒,是等你。”
趙婉的耳根燙了一下。她想退後半步,腳卻沒動。
“我有什麼好等的?”
秦虎沒答。他低下頭,看著她垂紗底下露出的那一小截下巴,白得像羊脂玉。晨風又吹過來,掀起垂紗一角,他看見了她的唇角——彎著的。
他笑了一下。
晨光照著兩個人,往馬車走。
小杏端著一個木托盤從灶台那邊走過來。托盤上放著一碗肉絲粥,稠的,米粒熬得開花,熱氣嫋嫋地往上飄。
她走到馬車邊上,朝趙婉屈了屈膝:“夫人,粥好了。”她把托盤放在車廂裡的小幾上。
趙婉端起碗,低頭喝了一口。
晨風吹過來,掀起車簾一角。秦虎站在車外,正好看見她低頭喝粥的樣子——幕籬的紗被掀開,露出半張側臉,晨光照在她臉上,安安靜靜的,像畫上的人。
風把車簾吹得更高了些。
秦虎側了半步,擋在風口。
車簾落回去,遮嚴了。
趙婉端著碗,頓了一下。
她沒往外看,沒說話。但端著碗的那隻手,手指輕輕蜷了蜷。
那邊孫石頭已經開始乾活了。
他先讓陳大幾人把塌方邊上能搬動的小石頭清走,自己蹲在那塊最大的臥牛石跟前,拿手摸了半天,又用鏨子輕輕敲,一處一處聽聲音。太陽曬得他後背的褂子濕透,貼在肉上,他顧不上擦。
小半個時辰後,他站起來,拿鐵鏨在石頭上劃了一條線。
“打這兒。”
大兒子遞過來大錘,他接過去,掄起來試了試分量,放下,換了一把更重的。再掄起來,往下砸的時候肩膀往下一沉——那是卸力,力不卸,手震得三天拿不起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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