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上,石大勇帶著狗娃、黑皮、二楞、栓子幾個人,正從客棧出來。
“勇哥,咱去哪兒?”豁牙問。
石大勇往街那頭看了一眼:“隨便走走。看看這地方什麼樣。”
狗娃跑在最前頭,一會兒跑到這家門口探頭,一會兒跑到那家門口張望,回來報告:
“那家有雞!”
“那家院子裡曬著皮子!”
“那家門口有個老頭在編筐!”
一個婦人端著木盆從巷子裡出來,盆裡是洗好的衣裳,搭在胳膊上。她看見他們,腳步頓了一下,側身讓到路邊,等他們過去。
石大勇衝她點了點頭。那婦人愣了一下,也點了點頭。
一個老頭坐在門口編筐,手底下飛快,柳條在他手裡像活的。狗娃湊過去看,老頭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頭,繼續編。
一個孩子蹲在牆根底下玩石子,旁邊蹲著條狗,瘦,但毛光。孩子看見他們,抬起頭,眼睛跟著他們走,一直走到拐彎。
石大勇走完這條街,站在南頭往四周看。
西邊是山,陡得很,抬頭看不見頂。東邊是坡,一層一層往上走,能看見一片梯田,有的黃了,有的還綠著。再往上看,是林子,密密麻麻的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從離開李家莊那天起,他就沒再見過這樣的地方。
沒有逃難的人,沒有屍體,沒有搶。有人劈柴,有人洗衣,有人編筐,有孩子蹲著玩石子。
栓子開口,聲音有點澀:“這地方……真好。”
石大勇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
“回去。別亂跑。”
幾個人跟在後頭,沒人再說話。
但石大勇知道,栓子那句話,不是他一個人想說的。
陳澈帶著兩個兒子,也出來了。
他走得不快,眼睛卻一直在看。陳鬆跟在旁邊,陳柏被王氏牽著,走在後頭。
走到一家鋪子門口,陳澈停住了。
是一家收山貨的鋪子。門板關著,門頭上掛著塊匾,字跡模糊了,看不出寫的什麼。
往年這時候,門口該堆著皮子、麻袋、山貨筐子,現在什麼都沒有,隻剩門板上的灰。
陳澈站在門口,看了很久。
陳鬆小聲問:“爹,看什麼呢?”
陳澈沒說話。
他看的不是那些灰,是那個鋪子本身。三間門麵,後院應該有庫房,位置在街中段,人來人往都能看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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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是放在往年,這樣的鋪子,一年能過手多少山貨?
他想起自己從前那些鋪麵。平州的,昌縣的,還有更北邊幾個鎮的。現在都不知道還在不在。
王氏在旁邊輕聲說:“當家的?”
陳澈回過神來,搖了搖頭。
“沒事。走吧。”
走出幾步,陳柏忽然問:“爹,咱們以後還開鋪子嗎?”
陳澈腳步頓了一下。
他低下頭,看著小兒子。八歲的孩子,臉上還帶著一路奔波留下的灰,但眼睛明亮,看著他。
陳澈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來。
過了一會兒,他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。
“走吧。”
客棧二樓,東頭那間房。
趙婉坐在窗邊,幕籬已經摘了,擱在手邊。窗戶開著一道縫,足夠她看清街上,街上的人看不清她。
小杏站在旁邊,正把剛才的事一五一十地說:
“周婆婆去灶房了。我按夫人說的,去找那幾家有菜園子的——街東頭那家,我進去一問,說有新鮮白菜,還有幾個雞蛋。我說拿鹽換,她一聽‘鹽’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”
趙婉聽著。
小杏繼續說:“她問我換多少,我說換一兩鹽的。她二話不說就去拿菜,手都抖了。裝完了還問我,你們鹽多嗎?我說我也不知道,我們秦爺管著。”
“她聽了什麼反應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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