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具屍體同時往前栽，有的被兵提住了頭發，腦袋沒掉利索，還連著一點皮肉，掛在脖子上晃蕩；有的乾脆利落，頭滾出去老遠，在地上骨碌碌轉了幾圈，停下來，臉朝上，眼睛還睜著。
劉三的眼皮又跳了一下。他的喉結猛地滾了一下，咽下一口唾沫，把那聲差點溢出來的乾嘔壓了回去。
他的手在抖，但他把兩隻手背到了身後，交叉握住，用自己的力氣把那隻發抖的手按住了。
麻杆把那口帶著血絲的唾沫咽了下去。他的臉上什麼都沒有了——沒有恐懼，沒有不忍，沒有慶幸。
二狗終於抬起了頭。他強迫自己瞪大眼睛，看著那十五具還在往外冒血的屍體。他的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了，眼眶裡全是紅血絲。
他的後背濕透了。他偷偷咽了一口唾沫，不是乾嘔，是把從胸腔裡湧上來的那口氣咽了回去。
他要讓所有人看見他在看——他看見了，他看見了這些人死了，他和這些人沒有關係了。
圍觀的人群裡有人嘔了。是那種壓抑著的、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乾嘔，一聲接一聲。小孩的哭聲一下子炸開了，此起彼伏，被大人死死捂在懷裡。
肖旺的眼眶紅了，眼睛裡有東西在閃，但眼淚沒有掉下來。
趙鐵頭的腿抖了一下。像一記悶錘砸在他胸口，砸得他喘不上氣來。但那口氣喘上來的時候，他從嗓子眼裡擠出一聲極輕的、隻有自己能聽見的呼氣。
像是把什麼從胸腔裡吹出去了。
他聽見身後有一個弓兵“嘔”了一聲，不知道是誰，但他沒回頭。他咬著牙，死死咬著，腮幫子鼓得老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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豁牙擦了擦濺到臉上的血，喘了口氣，朝秦虎看過來。秦虎麵無表情地看著那十五具屍體，隻說了一個字：“拖。”
步卒們上前，把屍體拖到一邊，腦袋撿回來。地麵被血浸透了，在低窪處彙成一個小小的血泊，映著天上灰白色的雲。
晨風吹過來，帶著濃烈的血腥氣，嗆得人直想嘔。
秦虎走下來，麵朝所有人。
“我說過的話，算數。出來的，好好乾活，既往不咎。”
他頓了一下。
“但誰要是覺得我手裡的刀不快——”
他朝身後那兩排空蕩蕩的、還浸著血的地看了一眼。
“自己來試。”
沒有人說話。
秦虎轉過身，朝關牆走去。
麻杆站在那裡，目送秦虎的背影。他的腰板不自覺地挺直了，劉三注意到了麻杆挺直的腰板。他也把自己的腰板挺了挺。
然後他注意到旁邊二狗的站姿也變了——從縮著肩膀，變成了微微後仰，下巴抬起來了一點。
沒有人說話。隻有孩子的哭聲還在河灘上空飄蕩。
那個一直捂住女兒眼睛的中年男人終於放下了手。女兒問他：“爹，那些人是壞人嗎？”他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是。”
那個老太婆抱著孫子，忽然不哭了。她把孫子往懷裡摟了摟，嘴唇哆嗦著，不知在念叨什麼。
旁邊的人聽見她說的是：“好了，好了，這下能睡了。”
太陽升到半竿高的時候，豁牙站到了關牆下麵的空地上。他手裡提著一麵鑼，那鑼是營房廢墟裡翻出來的，鏽了小半邊，敲起來聲音發啞，但穿透力還在。
咣。咣。咣。
“守備大人有令——”豁牙拖長了尾音，嗓子粗糲，像砂石在鐵板上刮，“關牆修補，營房翻蓋，今日開工。”
他頓了頓，加了一句：“出工抵粥。”
血腥味在空氣裡飄了很久，直到太陽升得老高，才漸漸散了。
關牆下，有人在牆根下清理塌掉的碎磚，有人來回挑土，有幾個人蹲在地上用木棍攪著泥漿。
關牆對麵，女人們彎腰在河灘上撿石頭。粥棚後麵，幾個孩子蹲在地上擇野菜。
鐵鍬聲、錘聲、刨土聲，在河穀裡響了一個下午。
和早上那十五聲悶響疊在一起，像是同一首曲子的兩個樂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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