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地儘頭，一道黑線湧過來。墨汁潑進素縞，慢慢洇開，染出幾道深淺不一的墨痕。
墨痕停在了一裡外，不再往前淌。
可那片刻的靜止還沒落穩，墨跡邊緣便猛地一顫——一股黑潮從大軍中剝離，撕裂雪幕，直奔車陣而來。
那是忽倫手下的兩百餘先鋒，帶著破空的尖嘯刺入視野。
車陣裡沒人說話。隻有騾子偶爾的噴鼻聲和車輪上鐵鏈碰撞的輕響。
秦川站在車陣中心，透過車板縫隙往外看。胡騎衝到離車陣兩百步時，像被風吹裂的煙。
一股正西，一股偏北，一股偏南，像要包過來，又像隻是擦著走。馬背上的人歪著身子，腿夾著馬，弓全都斜在身側，箭還沒搭，刀也沒亮。
三股騎兵在雪原上橫移，馬蹄在硬雪上敲出細密的脆響。馬嘴噴出的白氣像一層低低的霧，貼著地麵散開。
騎兵們不喊，不叫，隻是向前看，像在看車陣，又像在看更遠的地方。
“穩住。”秦川低聲說了一句。
石大勇側頭傳令下去：“盾手靠車板待命。弓手搭箭不扣弦。等令。”
李尚武單膝頂住盾背下緣，肩膀抵住盾背中部，箭搭在弦上，手指虛虛扣著，未加力。
他微微偏頭，把耳朵從盾緣邊露出去，聽遠處馬蹄聲的遠近。
大壯把槍杆從車板縫隙裡遞出去半尺，又收回來，再遞出去，試了兩次，找到了一個不會卡住的角度，然後把槍杆架在車板邊緣，槍尖朝外，等待撞擊時頂出去。
石大根單膝跪地，持弓的那隻手指節微微發白。他透過縫隙看到那些騎兵橫著移動過來，這比一頭猛虎更讓他心裡沒底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，目光不自覺地轉向車陣中心的秦川，把氣慢慢吐出，把弓重新握穩了。
阿青蹲在車軸邊，從車板和車輪的空隙裡往外看。那幾股騎兵像在雪上滑，不像在跑，蹄子翻起來時隻帶起碎雪，不留深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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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越近，阿青的呼吸就越短。
“都把頭低著——”石大勇的嗓子劈開半截，自己先壓了下去，後半句含在嘴裡，“……別他娘的看稀罕。”
西邊那股人馬橫移了約二十步，收攏的隊形忽然從中間裂開。約二十騎從中分出，從側翼加速，踩上官道邊緣的雪地，朝車陣南麵斜斜逼來。
石大勇的聲音低而短：“南麵，放近。”
一百二十步。
秦川下令：“放。”
一聲低沉的嗡鳴從車陣南側升起——十幾支箭離弦，走弧線越過車板，落下一陣稀疏的箭雨。
大部分箭矢紮進了雪地，尾羽猶在顫動，隻有一支箭擦著馬後臀過去，那馬一掙，偏了半步，旁邊的騎手被擠得歪了一下。
隊形在那一瞬間出現了一個短暫的缺口，但很快被後麵的馬補上了。
馬蹄聲陡然變急，蹄下的碎雪翻卷成一道白沫。騎兵身子往左一壓，弓斜著舉到肩高，箭頭微微上揚。
八十步。
一聲短促的呼哨。
馬不減速，人卻像被什麼往後扯了一下，腰一扭，箭順勢出去。
“篤篤篤”有的釘在車板外側，有的從車與車之間的空當穿進來，打在盾麵上“當當”響。
有兩支箭從車板上沿飛進來，紮進雪地裡，尾羽還在顫。
射完一輪，箭簇離弦的嗡鳴尚未散儘，騎兵已從車陣南角切過，繞向東側。
二牛等人探出半張臉，抬手回射了一箭。箭離弦的同一瞬間，人就縮了回來，箭飛出去，歪歪斜斜，連人家馬腿都夠不著。
他們沒有放第二箭，而是壓低了身子，加速脫離。剛沒入東角，另股騎兵，更快，更散，從北麵斜插過來，逼近車陣北角百步。
車陣北角的箭迎頭灑下去，大多落在他們身後，隻釘住了最後兩匹馬的尾跡。
六十步，弓弦才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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