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42章 桐嶺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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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9年12月20日。
災難發生後第916天。
船底蹭了一記。一截鈍的摩擦從水下拖上來,床板跟著輕輕一抖。
昨夜船身底下那股勻速的顫一直走到天亮,於墨瀾閉著眼也能感到。天快亮時船速慢下來,支流收窄,船身吃水變淺,刮擦便一陣接一陣。
於墨瀾睜眼。
艙頂那盞黃燈在晃。光不穩,燈罩裡頭凝著一層水膜,亮被頂得發虛,一圈一圈往外暈。
梁章已經起了,在穿大衣。扣子扣到一半,手按了下左胸,停住,又繼續往下扣。
甲板上風硬。
天還壓著。底子是灰的,從水麵往上滲出一層冷白,把兩岸一點點從黑裡頂出來。兩側丘陵逼近,坡上的雜木隻剩枝乾,外頭裹著冰殼,天光一落整麵坡反白,看久了眼眶發酸。
上甲板前他又摸過一次頻段表,紙條在,折角完好。梁章在舷側吐出一口唾沫,在半空碎開。
於墨瀾站在船頭,手懸在欄杆外。風正麵壓過來,冷氣直接頂進鼻腔。
前方先露出屋頂。
門麵房,居民樓,一截水塔。輪廓完整,但全是灰的。陳年黑雨、煙灰和凍雨混成一層殼,糊在簷口、窗框、牆縫裡。窗戶一扇都不亮,全黑著。
鎮子北側的天際線缺出一塊。幾根鋼架骨頭突出來,歪的、塌的、扭著的,插在屋頂之間。有兩處地方在出氣,灰白色,一股一股往外頂。
更遠的西北方向,有另一股煙。細且直,往上拔。顏色偏冷,和這邊的不一樣。
梁章靠上欄杆,下巴往那邊一抬,視線把於墨瀾領到那根煙柱上。
船貼著南端靠。
碼頭已經看不出原樣。災前的小泊位被徹底擠死,駁船、木船、鐵殼船,一層壓一層,船舷互相頂著。右側棧橋燒斷半截,剩下的鐵架子扭著紮在水裡,斷茬朝外。
跳板搭下。板麵結冰,發滑。於墨瀾腳一落下去,鞋底輕輕一漂,他抓住旁邊的扶索才穩住。梁章跟在後頭。
通道出口,兩名迷彩服蹲著,合抽一根煙。其中一個鼻尖凍得發亮,指頭上纏著膠布,接過調令的時候幾根手指伸不直。他從頭到尾過一遍,確認內容,側身放人。
出通道是一條街。
街麵凍著一層薄殼,底下是昨天踩實的泥水印。有人拖著紮死的蛇皮袋往碼頭去,袋裡的東西隔著帆布一截截撞在腿側。半大孩子在卷簾門前鏟碎冰。孩子的頭一直不抬起來。
門麵房全拉著卷簾門,鐵皮表麵結著一層暗灰。路上有人,但不多。走路的人各走各的。
走出幾十步,右側是一個巷口。
木板橫封,鐵絲繞了兩圈。木板上刷著紅漆,顏色還新,剩下兩個字"封"和"進",
巷子裡麵是黑的。
風從裡頭往外吐,帶著味。
甜的,發稠,底下壓著一點酸。
梁章走在前麵帶路。他來過。
路儘頭右拐,建築開始降低,鐵皮牆一段一段豎起來,把路夾窄。
腳下的聲音變了。
先是水泥,腳底噪聲都矮了半寸。再是碎磚,顆粒感明顯,硌腳。
再往前一步,地麵發軟,聲音沒了。
於墨瀾低頭。
一層燒過的編織布、碎磚、灰燼,被凍雨反複浸過,又凍住,壓成一層黑色的膏。鞋跟踩下去,會慢慢陷一點,回彈很慢。
旁邊有人經過,穿迷彩服,手裡提著一卷鐵絲。他的目光掃到於墨瀾的腳跟,然後用腳把旁邊一塊破板踢過來,斜著搭在軟地上。
"走邊上。"
說完,人已經挪開了。
於墨瀾把腳抬出來往邊上挪。
牆根結著一層冰殼,下麵墊著什麼看不出來。
鐵皮牆夾縫裡蹲著一個人,棉襖臟得發硬,兩隻手在地上刨碎磚。他刨開一點,露出下麵一角布。
灰的。
那人動作收了。碎磚在他掌沿和石子之間懸了半秒,然後又慢慢蓋回去。
於墨瀾從旁邊過去,左側一排鐵皮頂平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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