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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銅門打開的瞬間，陳曦聞到了墨的味道。
不是普通的墨，是那種在石室裡封存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老墨，苦澀中帶著一股冷冽的鬆香。他一步踏進去，腳下踩到的不是青銅磚，不是水麵，不是岩層——是紙。泛黃的、脆如蟬翼的宣紙，鋪滿了整個地麵，從腳下一直延伸到視野儘頭。每走一步，腳下的紙張便發出細微的碎裂聲，紙麵上的字跡被鞋底碾過，墨跡像血一樣滲開。
這是一座藏書閣。但它不是任何意義上的“建築”——沒有牆壁，沒有穹頂，甚至沒有邊界。書架的輪廓在視線所及之處無限延伸，上下左右前後，全部被密密麻麻的書架填滿。書架與書架之間沒有地板，隻有懸浮在虛空中的一頁頁古卷，每一頁古卷都在緩緩飄動，像數萬億隻蝴蝶同時扇動翅膀。
有些書頁已經發黃卷邊，有些則新得像是昨天才被人放上去，墨跡還沒有完全乾透。書架之間的空隙裡，偶爾有幾道流光閃過——那是一道道正在運轉中的武技，被人從書頁中釋放出來後便永遠留在了這裡。一道赤紅的劍招從陳曦頭頂三寸處擦過，劈進他身後的書架，將數十本書卷震得簌簌作響，但那些書卷沒有掉落，因為另一道水流般的拳法從側方湧來，將飛散的書頁重新卷回原處。
空氣中彌漫的不是靈氣，而是一種更加駁雜、更加古老的東西——知識的味道。無數功法、武技、法術的心法口訣在這片空間裡共存、碰撞、融合、排斥，形成了一套自我循環的生態係統。陳曦親眼看見一頁劍譜和一頁拳經在半空中激烈對撞，撞出了一式前所未見的奇形招式，然後雙雙墜落，重新化作兩頁嶄新的功法書頁，各自飛回原處。
柳如霜站在他身側，銀劍已經出鞘，劍尖低垂，呼吸平穩但神經繃到了極限。她的左腿在因果池中被因果殿主的靈池浸泡過，傷勢已經愈合了大半，但落足時仍微微側向健康的那一側。在妖獸森林中兩個月並肩作戰讓她學會了一件事——陳曦在看某樣東西時，她不要出聲。此刻他的目光正在那些懸浮的書頁之間飛快移動，像是在尋找什麼。
“萬法殿。”陳曦終於開口，聲音壓得很低，“萬法皆歸於此。這裡的書架會自行繁衍——你看到那頁劍譜和拳經對撞了嗎？撞完之後，它們各自變回了兩頁新的功法書。萬法殿不是一個收藏功法的倉庫，它是一台不斷自我繁殖的功法製造機。”
他的猜測沒錯。這片空間裡沒有任何守衛，沒有任何攻擊性的禁製，甚至沒有任何人在意他們的闖入。萬法殿不在乎誰進來——因為進來的人，會自己困住自己。
柳如霜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，瞳孔微微一縮。書架的陰影裡盤坐著數百道人影，有的穿著不知哪個年代的古舊道袍，有的穿著近代宗門的製式服裝，甚至有幾個穿著天行劍宗的銀袍。他們全部保持著同一個姿勢——盤膝而坐，手中捧著一卷功法，眼睛死死盯著書頁，嘴唇微動，念念有詞。他們的肉身已經乾癟，皮膚貼在骨骼上，眼窩深深凹陷，但他們的眼睛還在轉動。那些眼睛裡麵沒有瞳仁，沒有光，隻有書頁上密密麻麻的文字，在不斷倒映、滾動、循環。
活著。他們全都活著——但活著的唯一意義，隻剩下研讀手中那卷功法。
幾百個修士。幾百個時代。幾百個走到萬法殿後選擇了同一扇門的封神台傳人。
柳如霜往前走了一步，腳下的宣紙發出脆裂的聲響。離她最近的一個老嫗聽到聲音，緩緩抬起深陷的眼窩。老嫗手裡捧著一卷《天罡劍氣總綱》，這本書柳如霜認得——天行劍宗失傳了整整六百年的上乘劍法，她入門時師父曾感歎過“此生若能見其全本，死而無憾”。
此刻這本書就在她麵前，觸手可及。翻開的頁麵恰好是第三卷第七章，那一章記載著一招名為“星河倒懸”的劍式——她已參悟數年卻始終不得其解。就一眼，那一頁上的文字忽然在她腦海中炸開，數個困擾了她數百個日夜的劍術謎題在那一瞬間豁然開朗，像是有一隻手在她識海中輕輕撥開了一層紗。
隻需要再看幾頁。她的腳不由自主地朝那本《天罡劍氣總綱》邁了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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