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燼擱下茶盞，瓷器磕在木桌上，發出一聲悶響。
蘇凝霜終於擡眸，撞上他的視線。
“我不求你感恩戴德，也不需你銜環結草。你唯獨要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“何事？”
蘇凝霜終於啟唇。
嗓音很輕，帶著久病乾澀的微啞，卻將字音咬得格外清晰。
“好好活著。”
這四個字重如千鈞，砸在屋子裡，激起一陣看不見的煙塵。
前世那半截沒入黃土的鐵簪，她嘴角蜿蜒的血跡，以及那雙至死未能閉上，滿含著快走的眼睛，在沈燼腦海中炸開。
那殘破的畫麵曾燒了他整整一輩子，哪怕那一輩子，在妖王的巨掌落下後，隻剩下不足一盞茶的餘燼。
“劈啪。”
燈芯爆開一朵燭花，驚破了滿室的寂靜。
良久，蘇凝霜緩緩將茶杯放回桌麵，隻發出一聲磕碰聲。
“為何娶我？”
她問得尖銳且直白，剝去了一切世家大族聯姻時粉飾太平的虛偽外衣。
沈燼沉默了一會兒。
腦海中閃過無數個無懈可擊的理由，兩家的淵源，婚約的信守，甚至是一個浪子回頭的荒唐借口。
但在蘇凝霜那雙眼睛麵前，一切謊言都顯得太過廉價。
“因為我想。”
他迎著她的目光，坦坦蕩蕩。
蘇凝霜看了他許久。
“我經脈盡廢，是個廢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身上的反噬，可能終其一生都無法痊癒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凜冬鎮的所有人，都在等著看沈家娶一個笑話進門。”
“那是他們的事，你是不是廢人，輪不到這群庸狗來定。”
蘇凝霜眼底的那層千萬年的堅冰，終於在這一刻，發出了細微的碎裂聲。
一絲極度複雜的情緒從縫隙中洩露出來，她在審視，在分辨，這個素來以浪蕩紈絝聞名的沈家大少爺，這番話裡到底藏了幾分真心，又有幾分圖謀。
“你以前......不是這樣的。”蘇凝霜的聲音低了下去。
沈燼眼底掠過一抹自嘲。
是啊，前世那個在這一夜爛醉如泥，把洞房花燭毀得一塌糊塗的混賬，怎麼可能說出這樣的話。
“人總是要變的。”
沈燼看著她，給出了他所能吐露的最接近真相的回答。
蘇凝霜沒有再追問。
她端起那杯早已冷透的茶，低頭抿了一口。
就在她放下茶杯準備起身的那一瞬，沈燼聽到了一聲極輕極輕的呢喃。
輕得像是一陣掠過霜雪的風，若不細聽，便會消散在空氣裡。
“......你也是。”
寥寥三字，卻像是一截溫軟的刀鋒，毫無防備地撞在了沈燼的心口上。
前世，他從未在她嘴裡聽過這樣的牽掛。
那時的她像一抹沒有溫度的遊魂，沉默疏離，將所有的苦楚和血淚死死咽進骨血裡。
她從不對他說保重，因為她深知，那時的他根本不會聽。
但此刻，她說了。
窗外夜風淒厲，將窗欞上的紅紙吹得簌簌作響。
遠處隱隱傳來下人燃放的爆竹聲，平添了幾分凡俗的熱鬧，卻襯得屋內越發落針可聞。
“好。”
兩人隔著一張方桌，各自飲茶，再無言語。
但這靜謐中，卻少了初見時的劍拔弩張，多了一絲安寧。
窗外，喜竹的爆碎聲漸漸平息，賓客的喧嘩也隨風遠去。
沈福在院外輕叩了兩下門框，詢問是否傳膳，沈燼讓他將食盒擱在門外便罷。
他起身將食盒提進屋，四菜一湯，不算豐盛，但騰騰冒著熱氣。
沈燼夾了一塊魚肉，放進蘇凝霜的碗碟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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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凝霜垂下眼眸，沒有推拒，執起竹筷安靜地進食。
她吃得很慢，拿筷子的手控不住地輕顫，好幾次，菜肴從筷尖滑落。
她隻是死死咬住下唇，麵無表情地重新夾起，眉眼間帶著令人心碎的倔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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