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4章 棗宜
五月二十六日,蘇晚在設備間修收音機的時候,聽到了一條消息。不是廣播裡播的,是方芸說出來的。方芸站在門口,手裡拿著一份電報,臉色很難看,像是被人打了一拳。她的嘴唇動了動,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:“棗宜會戰,我軍失利。第三十三集團軍總司令張自忠,殉國了。”
蘇晚手裡的螺絲刀停在半空中。她擡起頭,看著方芸。方芸沒有看她,低著頭,盯著手裡那份電報,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看錯。設備間裡很安靜,隻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蘇晚的腦海裡閃過一個名字——張自忠。她在歷史書上讀過這個名字。棗宜會戰,張自忠殉國。那是1940年,她記得這個年份。現在,1940年,就在她眼前。歷史書上的一行字,變成了一條電報,一個死訊。
方芸沒有多說什麼,拿著電報轉身走了。蘇晚坐在那裡,手裡還握著螺絲刀,半天沒有動。她低下頭,看著麵前那台收音機——外殼拆開了,電路闆暴露在空氣中,密密麻麻的電子管和電阻像是某種微型城市的廢墟。她忽然覺得修收音機這件事變得很輕,輕到沒有任何意義。一個將軍死了。幾千幾萬個士兵死了。她在這裡修一台收音機,修好了,有人能聽廣播,聽那些捷報、悲報、不知道真假的報。然後呢?然後戰爭繼續,人繼續死。
“蘇晚,你怎麼了?”王琳走進來,看到她臉色發白,手裡握著螺絲刀一動不動,關切地問,“你臉色好難看。”
蘇晚搖了搖頭。她說不出話。她把螺絲刀放在工作台上,站起來,走到門口,看著院子裡的天。天很藍,雲很白,陽光很烈。一切都很正常,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但發生過。一個人死了。一個將軍。一個在歷史書上隻佔一行字的人。
下午,蘇晚在工作台前修發報機,但她的手在微微發抖。不是因為怕,是因為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——歷史書上寫的那些字,不是字。是人命。張自忠是一個人,他有父母,有兄弟,有戰友。他死了,他的父母失去了兒子,他的兄弟失去了兄長,他的戰友失去了長官。那些字很小,小到一本書能寫下幾萬個這樣的字,但每一條人命的重量,壓在身上是一樣的。蘇晚想起穿越前的自己,在歷史課上讀到“棗宜會戰”的時候,她正在走神。老師在黑闆上寫粉筆字,她趴在桌子上,想著中午吃什麼。那時候她不知道,她趴在桌上走神的那個瞬間,幾十年前有人在用命填一個字。
“蘇晚,你的信。”方芸走進來,手裡拿著一個信封。
蘇晚接過信,看到信封上寫著“蘇晚親啟”,字跡工整如刻,是沈秋棠的。她拆開,信紙很薄,上麵隻有幾行字,沒有多餘的話。
“蘇晚,我在前線。聽說張自忠死了。他是一個好將軍。秋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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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晚把信折好,塞進口袋裡。沈秋棠說張自忠是一個好將軍。她沒有說她會不會死,沒有說她怕不怕。她隻是說,他是一個好將軍。蘇晚不知道沈秋棠寫這幾個字的時候手有沒有抖,不知道她寫完之後有沒有把信紙貼在胸口,像蘇晚現在做的一樣。她隻知道,沈秋棠還活著。她還在前線,用著蘇晚修過的那支槍,對著那些永遠打不完的敵人。
傍晚,蘇晚一個人爬上師部後麵的小山坡。山坡不高,但能看到很遠的地方。遠處的山灰濛濛的,天邊的雲被夕陽染成了暗紅色,像凝固的血。她抱著膝蓋,下巴擱在膝蓋上,看著那片暗紅色的天。她不知道該想什麼。她隻是坐在那裡,看著那片天,等天黑。
她想起方靜。方靜在第九戰區,在長沙外圍,在戰壕裡。她的頭上是炮彈,腳下是泥漿。她不知道方靜有沒有聽說過張自忠的名字,不知道她有沒有在戰壕裡沉默一分鐘,為那個死了的將軍。她想起陳小曼。陳小曼在貴州,腳上全是泡,還在往西走。她不知道陳小曼有沒有聽過廣播,不知道她會不會在某個鎮子的郵局門口看到報紙上張自忠的照片,然後蹲下來哭。她想起趙蘭、林月華、周婉清。她們在各自的地方,聽著各自的消息,撐著各自的命。
“蘇晚,吃飯了。”王琳站在山坡下喊,聲音被風撕成碎片,飄得到處都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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