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王晴之死
2006年9月30號
翠微山平時沒什麼人，路標銹跡斑駁地歪在路邊，鐵護欄上也蒙著一層褐紅色的銹。今天卻忽然湧進來幾百號學生，明德大學的，花花綠綠的衝鋒衣把整條山道塞得滿滿當當。拐角處最窄，人一多，就隻能側著身子一個一個過。
王晴穿著一件粉銀相間的衝鋒衣，不情不願地走在前麵。孫婷婷從後麵跟上來，雙手輕輕推著她的背，語氣裡帶著點撒嬌的親昵：“哎呀，晴晴！來都來了，陪我多走走嘛。拜託”王晴被她推著往前挪了幾步，也就沒再說什麼，跟著她往人群裡走。走了一段，手機震了一下，王晴低頭看了一眼，停下來，回頭對孫婷婷說：“你先往前走吧，趙騁叫我等他。”
趙騁到的時候，先賠了個笑臉，湊近了說前兩天是他犯渾，讓她別往心裡去。王晴偏過頭不看他，嘴角卻已經鬆了。他又放軟聲氣說了兩句，她終於沒忍住，笑了一下。之前的事就這麼翻篇了，兩個人並肩往前走，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。
快到拐角的時候，趙騁的手機響了。他掏出來看了一眼，王晴的餘光掃過去，一條轉發的氣象簡訊，一種曖昧的互動。她的腳步頓住了。
“不是說改了嗎？”
趙騁把屏幕翻過來對著她，語氣裡帶著被冒犯的不耐煩：“社長群發的，能不能有點信任？”
王晴一時語塞。她伸手去拉他的手，指尖剛碰到他的手背，他手腕一晃，甩開了。
他自顧自往前走，步子比剛才快。王晴愣了一瞬，追上去。拐角處路窄，她剛探出半個身子，發現前麵兩個男生正推推搡搡地吵著什麼，堵住了路。她本能地往右側避讓。
就在這時，一個下山的人從她左側匆匆掠過，肩膀重重撞上她的左肩。
她整個人往後跌去。後背撞上護欄的瞬間，她聽到一聲鐵鏽斷裂的脆響，不是撞彎，是斷了。身體突然失去了依憑，手在空中抓了一下，什麼也沒抓住。
風灌進耳朵裡，山崖的灰綠色在視野裡急速上翻。
然後什麼都沒有了……
2007年5月9號
“施懿！要死了啊？你手機怎麼停機了啊？”
施懿的QQ剛上線，任務欄裡那隻小企鵝就閃成了殘影。她點開一看，一排對話框彈出來，五六個人問的是同一個問題，連標點和表情都像約好了似的。
她隨手點開最上麵那個。肥拖拖：真名艾旻，頭像是張45度俯拍的非主流自拍，眼睛瞪得比嘴大。
“在巷子裡被兩個棒子男堵著要電話。我隻好給老媽打電話裝樣子，打著打著就欠費停機了。過兩天換了新號發你！”
艾旻心想這很施懿，便說道：“果然……帥嗎？算了，這不重要，你在家嗎？我有急事找你！”
艾旻回得飛快，快到施懿懷疑她一直守在電腦前。
施懿知道自己又有得忙了，無奈地把後背往椅背上一靠，仰頭望天，嘴唇微微一收，輕輕一吹，額前的碎發便晃悠悠飄開，然後打字過去：“在家。什麼事這麼急？”
艾旻的效率一向很高。高到施懿還沒來得及回完那些閃個不停的QQ頭像，她家的門鈴就被按出了警報一樣的節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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施懿打開門，艾旻扶著門框，喘得像是剛咬著牙沖完八百米。
“這段時間找你咋就這麼難啊？”艾旻喘著氣說。
“你知道的，我有一個不爭氣的侄子……”施懿無奈地搖搖頭。
艾旻終於喘勻了氣，一手叉腰，另一隻手揮了揮：“行了行了，這不重要，吳天恩要出國了，你知道嗎？”
施懿愣了一下：“吳天恩？”
“嗯。中法交換生，再過幾個月就走。”艾旻看著她，聲音忽然低下去，“他這一走，這事就真的翻篇了。”
施懿沒說話。
認識王晴是通過艾旻。一想到她，施懿腦海裡總會先冒出那副彎彎的笑眼，和鼻樑上幾顆會跟著表情跳動的小雀斑，鮮活到讓人看一眼就想跟著笑。
她們第一次見麵在錢櫃。歌沒唱，光就著包廂的背景音聊天，直聊到嗓子冒火星。
那是2006年8月。誰也沒想到，那也是她們最後一次見麵。
一個多月後，九月三十號，王晴死了。死得莫名其妙。結論卻下得輕描淡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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