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施懿的憤怒
施懿沒說話，把墨鏡戴上，挽住程韞的胳膊。院長在前麵引路，步子比剛才快了一些，像是終於離開了那間會議室，整個人都鬆了下來。他邊走邊介紹，語氣裡帶著點刻意營造的輕鬆：“腫瘤病區在七樓，我們去年剛翻新過，條件在全港私立醫院裡都排得上號。”
電梯門開了。七樓的走廊很寬，地闆是淺米色的瓷磚，擦得能照見人影。牆上掛著幾幅印象派的畫，不知道是原作還是複製品，框子倒是很講究。護士站檯麵上擺著一盆蝴蝶蘭，開得正好，旁邊放著幾本的雜誌。走廊裡很安靜，偶爾有護士推著車經過，輪子在地磚上滾動的聲音很輕。
院長先帶他們去看單人病房。門半開著，裡麵很寬敞，一張大床，對麵掛著電視，旁邊有沙發和茶幾。窗台上擺著鮮花，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，把整個房間照得亮堂堂的。床頭櫃上放著一隻水晶花瓶，插著幾枝百合。施懿在門口站了一下，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藥瓶，又看了一眼病曆本封麵上的名字。她沒進去，轉身走了。
雙人病房在走廊的另一頭。兩張床中間用簾子隔開，但簾子沒拉，能看見兩張床上都躺著人。靠窗那張床邊的櫃子上，擺著一束包裝精美的鮮花，像是剛送來的。靠門那張床邊的櫃子上隻有一隻不鏽鋼保溫杯，杯壁上有幾道劃痕，用了有些年頭了。施懿在門口停了一下，看了一眼靠門那張床的用藥記錄，沒說話，走了。
院長的步子慢了一點。
再往前走，走廊盡頭是幾間多人病房。門沒關，能看見裡麵排著四張床，床與床之間隻隔著一道布簾，有的拉著，有的沒拉。床頭櫃上沒什麼東西，有人的櫃子上放著幾盒葯，有人的櫃子上隻有一隻塑料水杯。窗台上沒有花，窗簾是半拉的，透進來的光照不到最裡麵的那張床。走廊裡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，混著某種說不清的酸澀氣息。
施懿走進去。她的鞋跟踩在地磚上，聲音很輕，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什麼東西上。她走到靠窗那張床旁邊，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藥瓶，又看了一眼病曆本。她沒說話，把病曆本放回去，走到下一張床旁邊，又看了一眼。她看得很快，每一張床前都隻停幾秒，但院長跟在後麵，額頭上的汗已經滲出來了，拿手帕擦了一下。
施懿走到第三張床旁邊，停下來。床頭櫃上放著一隻棕色玻璃瓶，瓶身上的標籤她見過。不是在醫院的文件裡，是在碼頭的集裝箱裡，她沒拿起來，隻是看了一眼，然後看了一眼床上的病人。一個老人，瘦得隻剩骨架，眼睛閉著，呼吸很淺，像是睡著了，又像是醒著但沒有力氣睜開。床頭櫃上沒有鮮花，沒有保溫杯，隻有那隻棕色玻璃瓶和一隻塑料水杯。水杯裡的水是涼的，杯壁上凝著水珠。
施懿站了幾秒，把病曆本翻開。老人的名字旁邊寫著一行字——她沒看全，隻看見“公益組”三個字。她把病曆本放回去，轉過身。院長站在門口，手帕攥在手裡，沒再擦。他的笑容還在，但已經掛不住了，像一張貼了太久的貼紙，邊角都翹起來，隨時要掉。她的手指在身側攥了一下，攥成拳頭，指甲掐進掌心，很快又鬆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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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行人往走廊那頭走，皮鞋踩在地磚上的聲音整齊得像一個人。院長跟在最後麵，步子比剛才慢了很多。
走到電梯口的時候，施懿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間多人病房的門。門還開著，裡麵有人咳了一聲，很輕，像什麼東西碎了。她的喉嚨動了一下，像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，咽不下去，也吐不出來。電梯門開了，她走進去，站在程韞旁邊。院長跟在後麵，進來的時候腳絆了一下門檻，扶了一下牆才站穩。他笑了笑，那笑容比哭還難看。
電梯門關上。數字往下跳。施懿站在裡麵，沒說話，手指垂在身側，蜷著，沒有鬆開。剛才那些病房，那些藥瓶，那些病曆本，那些躺在床上的人——她腦子裡轉著這些東西，像一台過熱的機器，停不下來。電梯到了一樓，門開了。她走出去，把手垂在身側，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，跟著程韞往外走。身後，院長還站在電梯裡，門開了很久，他才慢慢走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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