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兒有些乏了,先回去歇著。寶二哥這裡,有我陪著反倒不好。”說完,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寶玉愣住了。他沒想到黛玉會走。他原以為她會像從前一樣,紅著眼圈說“你別摔了”,或者低頭不語,等他來哄。可她沒有。她走了,走得乾乾淨淨,連頭都沒回。
黛玉回到自己屋裡,雪雁正在鋪床,見她進來臉色不對,忙問:“姑娘怎麼了?誰惹你生氣了?”
黛玉沒有回答,走到窗前坐下,怔怔地望著院中那株海棠樹。海棠花開得正盛,粉白的花瓣在風中輕輕搖曳,有幾片落在青石階上,像極了離人的眼淚。她想起父親,想起母親,想起蘇州老宅院中那株白玉蘭,想起自己孤零零一個人來到賈府的那一天。那時候她才六歲,什麼都不懂,隻知道哭。如今她十二了,什麼都懂了,卻連哭都不知道該對著誰。
“雪雁,”她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,“我想搬回林家宅子去住。”
雪雁嚇了一跳,放下手裡的東西,走到她身邊,急聲道:“姑娘,這是怎麼了?誰欺負你了?是寶玉又惹你了?”
黛玉搖了搖頭,道:“沒有人欺負我。我隻是……覺得這裡終究不是我的家。我來了這些年,老太太疼我,姐妹們待我好,我都記著。可這裡到底不是我的家。我的家在蘇州,在揚州,在父親的衙門裡,在母親的病榻前。如今父親母親都不在了,我連一個能哭的地方都沒有。”
雪雁聽得心裡發酸,眼圈也紅了:“姑娘別想那麼多。老太太疼您,誰都看得見。您要搬出去,老太太第一個不答應。再說,您一個女孩兒家,住在老宅裡,身邊沒個長輩照看,怎麼行?”
黛玉沉默了一會兒,又道:“雪雁,你覺得寶二哥這個人怎麼樣?”
雪雁一愣,不敢直言,斟酌著道:“寶二爺對姑娘是好的……隻是他那脾氣,有時候實在……”
“實在什麼?”
“實在是太孩子氣了。”雪雁終於說出了口,“動不動就摔玉,摔完了又後悔,後悔了又來哄。姑娘比他小兩歲,可姑娘從沒這樣過。”
黛玉苦笑了一聲,道:“你說得對。他比我大一歲,可他的心比我小十歲。今日摔玉是因為我,明日摔玉又不知道是為了誰。他這樣的人,靠得住嗎?”
雪雁不敢接話。黛玉又道:“況且……瑕哥哥說的那些話,雖是玩笑,可道理不假。金也好,木也好,都不在我。我不過是個孤女,寄人籬下,有什麼資格去爭?”
雪雁聽了,心裡又酸又痛,握住黛玉的手,勸道:“姑娘,您別這麼說。您是林家的千金,老爺在世時是巡鹽禦史,您又不是尋常人家的女兒。老太太疼您,那是真心實意的。您要搬出去,就是傷了老太太的心。”
黛玉沒有再說話,隻是望著窗外的海棠花,目光空濛,像隔著一層霧。
雪雁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,將門掩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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