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淵和千瀾一開始保持著前前後後的距離。千瀾走在前麵，步伐不快，白淵跟在後麵，視線向下看著千瀾一步步邁出的腿。
他的右腿落地時幾乎看不出拖遝了，左腿和右腿的步幅也差不多一樣大，腰背挺得很直，整個人走路的姿態比幾周前穩健了太多。
白淵小跑兩步跟上千瀾，主動打破了沉默。
“你的腳傷看樣子好多了。”
千瀾輕輕“嗯”了一聲，便沒再給出多餘的答複。
白淵覺得有些尷尬了。
他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麼來填補這片空白，可腦子裡一片空白，什麼都想不出來。
隻能繼續跟著千瀾走，聽著兩個人踩在草地上的腳步聲，一前一後，一輕一重。
前麵是一片開闊的空地，福利院後麵的一塊草坪，草長得不齊，有些地方高有些地方矮，像一個不常打理的後院。
草坪的儘頭是一片小樹林，樹林後麵是連綿的山丘，山丘上麵是滿天的星星。
千瀾停下了腳步。
他抬起頭，看著天空。
夜風從樹林那邊吹過來，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，撩起他額前的碎發，拂過他蒼白的臉頰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繁星點點的夜空上，看了幾秒，然後開口了。
聲音不大，乘著晚風，淡淡地傳入白淵的耳畔。
“那一晚也像這樣的。”
白淵疑惑地抬起頭看向夜空。
星星很多，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片天幕，像有人打翻了一匣碎鑽。
月亮還沒有升起來，天很黑，星星就很亮。風一陣一陣地吹著，不冷，帶著傍晚殘留的餘溫。
“一樣的地點，一樣的天氣。”
千瀾的聲音再次響起，比剛才輕了一些，像在回憶一件很久遠的事，“我在這裡，向你表白了。”
白淵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你還記得嗎？”
白淵不能說毫無印象。
千瀾說“我在這裡向你表白了”的時候，他的腦海裡忽然閃過一些模糊的畫麵——黑夜，草地，風，兩個人麵對麵站著，一個人說了什麼，另一個人沉默了。
那些畫麵太碎了，碎到連不成一段完整的記憶，可它們確實在那裡，像沉在水底的碎片，被人攪動了水麵的泥沙，慢慢地浮了上來。
千瀾低下頭，掩著嘴角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淺，很淡，在月光下幾乎看不清楚，可白淵看見了。
“那晚我們都喝了點酒，但酒精可能讓你更誠實了。”他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，像在敘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。
“你毫不猶豫地拒絕了我，然後想要逃離。你跑到大路上，卻沒看到來往的車子……”
種種記憶像被打開的閘門一樣，湧進了白淵的腦海中。
白淵的眼淚湧了上來。
“所以你為了保護我……”
他的聲音在發抖，眼眶裡蓄滿了淚水，在月光的映照下亮得像兩顆星星。
“骨折了？你是因為我才受傷的？”
千瀾沉默了。他的沉默是一種無聲的確認，比任何回答都更有力。
過了幾秒，他又開口了，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“對不起，都是因為我……”
白淵心中思緒紛飛。
他想起了去醫院接千瀾出院那天，千瀾一個人坐在走廊的鐵皮椅上，右腿打著厚厚的石膏，身邊沒有一個人陪著。
他想起了千瀾說“這裡離醫院近”時那平靜的語氣，仿佛他隻是覺得這個小區交通方便，而不是因為這裡離他做康複訓練的醫院很近。
他想起了千瀾看他時的眼神，那種明明什麼都記得、卻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的眼神。
白淵強壓下心中的情緒，和眼眶中快要溢出的淚水。他抬起頭看向千瀾，月光落在他臉上，把他含淚的眼睛照得像兩顆最明亮的星星，晶瑩的，濕潤的，在黑暗中發著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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