寄居永寧侯府第七年，我依舊是陸君屹眼中最上不得台麵的表妹。
春日宴上，姨母命我侍奉賓客。
我提著銅壺給各家夫人分茶，可手心出汗，壺嘴一偏，濺出幾滴熱茶到桌案上。
原不過毫末之失，偏偏陸君屹的聲音適時響起：
「雲虞，你行事如此笨拙，將來哪位公子若娶了你，實屬三生不幸。」
滿座夫人貴女們掩唇輕笑。
我手足無措，恨不能化作一縷青煙遁去。
坐在主位的長公主忽而抬了眼：
「雲虞……可是數年前跳下湖中救落水小狗，自己卻不慎摔折了手的那位沈家姑娘？」
姨母忙欠身作答：
「勞長公主記掛，我家這位外甥女自幼便是個愛鬨笑話的。」
長公主端詳我片刻，唇邊漾開一縷笑意：
「本宮看沈姑娘年歲適宜，模樣也端正，是時候尋個好人家了。」
庭院中的竊竊私語霎時靜了。
近半年來，京城貴女間最津津樂道者，莫過於宮中要給七皇子選妃。
今日宴會，各家姑娘無不盛妝華服，珠翠盈頭，為的便是給長公主留幾分好眼緣。
姨母試探著開口：
「長公主所言……可是有意讓雲虞這孩子參選七王妃？」
話音剛落，陸君屹已搶先接了口，語氣是慣常的刻薄：
「母親莫要說笑了，雲虞針黹女工樣樣稀鬆，詩書禮儀件件平常，若送去參選，隻怕丟了咱們侯府的臉麵。」
他又將我在邊關長大的舊事翻出來說了一回。
說來說去，無非就是我「粗野慣了，不識禮數」，配不上皇家門楣。
席間再度哄笑，數道目光落在我身上，像在看一件滑稽之物。
姨母也緊跟著搖頭：
「哎呀，是臣婦多嘴，沈家門第委實太低了些，雲虞又是一介孤女，哪裡能與七皇子皇子相配？」
她話鋒一轉，開始誇起自家女兒來——
說表姐陸萍繡工精絕，才情出眾，琴棋書畫無一不精，大有毛遂自薦之意。
長公主端起茶盞，淺淺抿了一口：
「本宮不過隨口一問，諸位不必當真。」
席間的貴女們齊齊舒了一口氣。
陸君屹也安心飲儘了杯中殘酒。
唯有我攥緊了手中的茶盤，眼眶裡有溫熱在打轉。
顫聲道了句「奴婢告退」，便匆匆退出了宴廳。
我快步走進園中僻靜處，扶著太湖石蹲下身，將臉深深埋進袖中。
春日的風卷著花香。
可那香氣跌落鼻端，隻覺苦澀難言。
我父親生前不過是邊關一名副將，的確算不得什麼高職。
七年前他戰死沙場，母親聞得噩耗，一病不起。
臨終前，將我托付給她的遠房表姐——我的姨母，永寧侯夫人。
姨母看我可憐，勉強收留了我這個無依無靠的表姑娘。
可她再心善，也不願一直養著我這個閒人。
在侯府，上上下下都喚我一聲「沈家小姐」，可端茶倒水、灑掃庭除、浣洗衣物的活，我樣樣沒少做。
唯一的不同是，丫鬟有工錢，而我沒有。
我不願一直寄人籬下，聽聞當朝長公主三十餘歲尚未成婚，照樣能出來自立門戶，於是我平白生出勇氣，求姨母允我出府。
父母在京中留有幾間薄鋪，租金足夠我一人過活。
姨母卻隻是嗤笑：「你也配與長公主相比？」
後來我才得知，那幾間鋪麵的地契，早已儘數落入姨母手中。
她與我立下約定——
若我能在十七歲之前定下親事，便依我母親的遺願，將幾間鋪麵給我作嫁妝；
若不能，便安心留在侯府當一輩子的丫鬟，權當還了這些年的養育之恩。
如今，還有半年便是我十七歲的生辰了。
我隻盼著儘快尋個好人家嫁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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