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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，攥住她的衣角。那力氣小得幾乎感覺不到，隻是指尖搭在上麵，像是怕她走開，又像是怕自己鬆了手就會沉進什麼地方去。
“坐起來。”他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是在說夢話。她低下頭看著他，鼻導管還掛在耳朵上，透明的細管在燈光下幾乎看不見，隻有鼻翼兩側那兩片小小的透明貼片反射著一點光。他的眼睛半睜著，睫毛垂著，那眼神裡有疲憊，有依賴，還有一點“你幫我”的理所當然。她沒有猶豫，彎下腰，一手托住他的後頸，一手攬住他的腰，慢慢把他往上帶。
他的身體很沉，不是體重的沉，是那種沒有力氣的沉。所有的重量都壓在她手上，像一攤被水泡透了的沙子，怎麼也聚不起來。她把他往上托了一點，他的頭從枕頭上抬起來，又垂下去，下巴抵在她肩上。他的呼吸變快了，鼻導管裡的氧氣絲絲地響著，溫熱的氣噴在她頸窩裡，一下一下的，很急。
“慢一點。”她停住了，手還托著他的後頸，另一隻手扶著他的腰，他就那麼半靠著半躺著，懸在她懷裡，像一件還沒定型的東西。他的額頭抵著她的脖子，她能感覺到那片皮膚是涼的，涼的上麵又覆著一層薄薄的汗，黏膩的，像是從身體深處滲出來的疲憊。
過了幾秒鐘，他的呼吸緩了一點，從急促變成深長，從深長變成一下一下的、帶著顫抖的吸氣。她感覺到他的身體在輕輕地抖，從肩膀傳到她手心裡，從腰傳到她手臂上，細細密密的，像是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不安分地湧動。她把他又往上托了一點，這次他沒有往下墜，靠在她肩上，胸口貼著她的胸口，心跳隔著兩層睡衣傳過來，比平時快了不少。
他的頭動了動，從她肩上抬起來一點。然後他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腦子裡炸開了，他的眼前一片黑，什麼都看不見。他的手攥緊了她的衣角，攥得指節泛白，嘴唇抿著，抿得發紫。她感覺到那陣暈眩，沒有動，隻是把他抱得更緊了一點。
“沒事，緩一下就好了。”她的聲音很輕，嘴唇貼著他的耳朵。他的呼吸又急了起來，熱氣噴在她頸窩裡，燙得嚇人。他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，從肩膀抖到腰，從腰抖到腿，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震蕩著，每一個細胞都在顫。她抱著他，手搭在他背上，一下一下地拍著。那節奏很慢，和心跳的節奏不一樣，比心跳慢得多，像是某種古老的、安撫人心的鼓點。
那陣暈眩終於過去了。他的眼前從黑變灰，從灰變白，從白慢慢浮出那些模糊的輪廓——她的肩膀，她的頭發，她耳垂上那粒小小的珍珠耳環。他的目光追著那粒珍珠，從模糊到清晰，從清晰到發亮。
“老婆。”他的聲音更輕了，輕得像是什麼東西在很遠的地方飄著。“抱抱。”他的臉從她肩上抬起來，看著她的眼睛。那眼神裡有依賴，有撒嬌，有委屈，還有一種說不清的、讓人心軟的溫柔。她把他的頭按回自己肩上，把他抱得更緊了。他的手從她衣角上鬆開，慢慢移到她腰上，搭在那裡，沒有力氣摟，隻是搭著，手指微微蜷著，像是抱住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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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看。”他的聲音從她肩上傳來，悶悶的，帶著鼻導管特有的那種氣音。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——窗外，灰白色的天光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了淡淡的金色。那層金色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，落在遠處的雪山上，把山頂的積雪染成了橘紅色。那顏色不是均勻的，是從山頂往下慢慢過渡的，最頂端是金燦燦的，像是有人在那裡點了一盞燈，往下一點變成橘紅，再往下變成粉紅，再往下就融進了灰白色的晨霧裡，分不清哪裡是山，哪裡是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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