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馬寺】
洛陽城外，白馬寺。 釋門古刹巍然屹立，鐘磬梵唱之聲回蕩在山林殿宇之間，一遍遍滌蕩著紅塵俗念。
蕭韶在佛前為吳國太後供奉了長明海燈，本是每月初一、十五都要來敬拜的。九成宮之行一去兩月，甫一回京，便同沈璃一同前來。
“願此光明燈，照破諸暗冥。”蕭韶輕聲念著偈子，虔敬禮拜。
而後，她跪在蒲團上，將抄寫的佛經投入火盆，望著洶湧的火焰，心中默默訴說：母後，鳳凰又要嫁給宇文徹了，求您在天之靈保佑我諸事順遂。用不了多久，女兒就可以長伴您左右了。
知客僧引她們往禪房休息。竹徑通幽，花木扶疏，讓人頓消暑熱，遍生清涼。知客僧在一處禪房前停下，沈璃輕輕頷首致謝，僧人合十退下。
沈璃輕輕推開門，溫柔道：“鳳凰，你看是誰來了？”
蕭韶走入禪房，一道頎長的身影立在窗邊，似芝蘭玉樹，窗外夏蔭的光影在他身上流轉，靜謐得宛如一幅雋永的畫卷。
那人聞聲回首，沉靜的眸子中瞬時如巨石沉潭，驚濤驟起，光華無限。目光交彙之際，時間似乎靜止一般。
蕭韶眼睛有些發澀， “顧輕舫！”
顧輕舫徐步向她走來，笑容依舊溫潤，溫柔的嗓音卻因極力克製而顯滯重：“阿韶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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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璃闔上門扉，留給他們細細敘話。
顧輕舫扶蕭韶坐下，溫煦的目光凝視她良久，似一點點填補相思的縫隙，又似一寸寸確認她無恙，方低聲道：“阿韶，我來晚了。”
蕭韶輕輕搖頭，故作輕鬆地一笑，“無妨，見到你就已經很開心了……顧夫人她們都還好嗎？”
“嗯，我將母親和妹妹都安置好了。幾位長公主，也都平安。”
北魏為彰顯仁德，未擄掠已出降的公主。蕭韶的幾位姐姐皆已出降，因而逃過此劫，算是不幸中的萬幸。
蕭韶點點頭，“平安就好。我……下個月也要成婚了。”
顧輕舫眼中掠過清晰的傷痛，“我聽說了。我知道，這事關許多人的身家性命，你別無選擇。可是，我還是想問一句，阿韶，你願不願意跟我走？北魏雖然大致統一了南北，可還有遼東、閩南、西域這些化外之境，你願意跟我一起浪跡天涯嗎？”
蕭韶靜靜聽完，心中暖流湧動，卻隻是偏頭一笑，習慣性地以手支頤：“浪跡天涯？這可不像你說出的話。不過，你也不用太擔心，我跟宇文徹有個約定，半年之內，他會讓我離開。”
“如何離開？”
蕭韶眉心蹙了一下，真是不好糊弄，一下就切中了要害。此事，她也還沒有想好，隻是萬分確定的是，再不可寄希望於宇文徹。
望著他那憂切的眼神，她隻能含混道：“我聽說，宮裡有種假死藥，服下後便陷入昏迷，呼吸心跳皆微不可察……”
“不行！”顧輕舫斷然否決，神情是從未有過的凝重，“此法凶險，生死之事，怎可輕易托付他人？！”
他思量一番，道：“若果真有這種宮廷秘藥，想必不是北魏獨有，我即刻回江南查訪，定給你找出妥帖的藥方。在我回來之前，你萬不可輕舉妄動！”
“好。”蕭韶乾脆地應承下來，隨即抿唇一笑，“小顧郎君還是那麼凶。”
顧輕舫眼神立時變得溫柔而寵溺，“我帶了你最喜歡的棗泥山楂糕，隻是天氣熱了，不知可還新鮮？” 邊說著邊自架上取下一個油紙小包。
妥帖的包裝，就連上頭細麻繩係的結扣，都是那麼熟悉。她不過是偶然間提過一句“五柳居的棗泥山楂糕最是可口”，他便時常買了，帶去宮裡給她。
蕭韶拆開包裝，裡頭的棗泥糕有些散碎，想是一路顛簸所致。她拈起一塊放入口中，糕體有些乾了，失了新製時的入口即化，那滋味卻依然熟悉。
循著這味道，建康城的煙雲往事，頃刻間浮現在眼前。強烈的酸澀感直抵喉間，又逼至眼眶，她趕緊低下頭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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