珊瑚珠】
宋襄把著脈，神色愈來愈凝重，壓低聲，帶著幾分懇求道：“公主可不能沉浸在悲傷之中，需儘快養好身子才是。”
他恨不得有什麼靈丹妙藥，全都給她一股腦兒灌下去。偏偏她氣血兩虧到了極處，虛不受補，隻能慢慢調養。身體的孱弱尚可徐徐圖之，可那鬱結於心的哀慟，卻非任何藥石之力所能及。
道理，蕭韶都懂。隻是，那條小生命從她身體裡流逝而去、她卻毫無挽留之力的痛楚，深深鐫刻在了記憶裡。無法排遣。
正當她神思恍惚之際，一陣淙淙樂音，遙遠而清晰地淌入耳中。
蕭韶眼睫微顫，是……《吳宮春曉》！
這支曲子是她當年與顧輕舫仿照古曲《漢宮秋月》的意境，攜手譜就的。曲中既有宮闈春深的婉約，亦藏著一份獨屬於他們二人的明媚。
今日，並非他例行入宮授琴的日子。
“你都告訴他了？”蕭韶眉籠春山。
宋襄歎口氣：“這麼大的事，怎麼能瞞著小顧郎君？”
他今日彈的是箏，不是琴。箏音更為清亮開闊，更能穿透重重宮苑，將無法言說卻彼此明晰的心意與牽掛，遞送到她耳邊，到她心上。
她細細聽著，辨出曲中滾拂的指法，眼前仿佛浮現他那雙骨節分明、修長有力的手，平穩而流暢地拂過道道絲弦。音韻層層疊疊，綿密不絕，宛如春日解凍的活水，推著一圈又一圈柔和的漣漪，不斷漾開去，充滿了生機與撫慰的力量。
她永遠不是一個人踽踽獨行。從前，作不好山水畫，氣到摔了筆，他隻是溫柔淺笑，替她擦去濺到臉上的墨點，而後把著她的手，一遍遍練習皴擦暈染，直到這些技法在她腕底流轉自如，直到她開心得笑靨如花。
此刻，那琴音迢迢，便如他隔空伸來的手。縱使她已沉入最深的泥淖，連魂魄都沾滿汙濁與疲憊，聽見這一聲召喚，她也要從淤泥裡掙紮起來，一步一步，走向有他等候的彼岸去。
午後，宇文昭來，舉止、言語都不似往常那般明快：“昨日之事，我很抱歉……我知你傷心，也不敢用輕飄飄的漂亮話來相勸。倒是顧先生今日問起你，我雖沒告訴他，卻看得出，他很擔心你。”
她邊說邊觀察著蕭韶的神色。她想勸蕭韶不要再與顧輕舫牽連，又覺得這種時候提這個要求很過分。
蕭韶水晶心肝兒似的人，怎麼會不明白她的意思？她是公主，又這般年輕，自然有要整個世界為她讓路的權力和底氣。自己作為吳國最受寵的公主時，比她驕縱多了。如果……顧輕舫先遇到的是宇文昭，會不會也與她琴瑟和鳴？
蕭韶從不是妄自菲薄的人，可不用攬鏡自照她也知道，麵前的宇文昭比她鮮潤、飽滿、有活力，同樣可以給他最真摯的愛。最重要的是，她已經不是當年的鳳凰，給不了他陽光恣意的生活。
思及此處，心口像被細針戳成了篩子，密密實實地痛起來，那股子要從溝渠裡掙出來的勇氣，也驟然散了。
麵上卻還是不露痕跡，“今日彈奏的也是顧先生嗎？我聽著不像琴聲。”
宇文昭立即綻放明燦的笑容，眼中光華流轉，帶著不自覺的嬌俏，“顧先生說，我的性子更適合習箏，便帶了箏來。果然不錯，箏音清亮，更適合揮灑情緒。我便同他說好，改學箏了。”
喜歡是藏不住的，何況她眸中盛滿了歡喜的璀璨。
珠簾輕晃，紅蓼走了進來，迅速地瞥了一眼宇文昭，略遲疑了下，依舊垂首稟報：“娘娘，重華宮來人了。”
來的是皇後身邊最得臉的冉姑姑，身後隨著兩名手捧錦盒的宮女。她抬眼看見宇文昭，親昵地道了句：“公主也在？”
隨即向二人見了禮，端出恰到好處的恭謹笑意道：“皇後娘娘說，她誤信庸醫之言，委屈了太子妃，故而賜下這等上好的藥材，讓太子妃早日養好身體，再替皇家繁衍子嗣。”
宇文昭適時軟語幫腔：“蕭姐姐，母後與你之間多有誤會，如今，誤會澄清了，母後都向你示好了，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。今後，咱們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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