驚生疑】
九月初，山裡的風已帶了蕭瑟的意味。不知何等丹青妙手，執一管看不見的巨椽，將絢麗的秋色染進深山老林，嫩黃、金黃、赭石、淺緋、朱砂、絳紅……層層錯落，絲毫不差。
一輛青帷馬車自蜿蜒山道緩緩而下，駛過喧嚷的街市，停在一家軒敞的店鋪前。黑漆匾額上，題著“翰墨軒”三字。
半個時辰後，兩人自店內走出。頭戴冪籬的女子輕聲抱怨：“這兒的人真是不識貨！磨磨蹭蹭驗看了半天，開價卻那樣低……想當年，你的畫可是千金難求。”
顧輕舫側首，冪籬薄紗後隱約可見她微蹙的眉，知她是心疼自己，不由溫聲安撫：“此一時彼一時，到底還能勉強糊口。”
說著，他搖了搖手中荷包，裡麵發出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響，溫煦的笑意又深了幾分，“這裡頭也有阿韶的功勞。聽說醉仙樓的酒好，說唱也極富盛名，我們去看看，也算慰勞慰勞自己。”
蕭韶一聽，果然展顏。
二人來到醉仙樓，由小二引著上了二樓，為看表演，特意未要雅間，隻在臨欄處尋了張桌子坐下。須臾，酒菜上齊，堂內客人也已坐了大半，卻遲遲不見開演。
蕭韶忍不住喚過小二：“聽說貴店有上好的說唱，怎麼還不演？”
小二躬身賠笑：“二位客官是剛到京城吧？大統皇帝駕崩，民間須守喪一年，這歌舞說唱……眼下都演不得了。”
“皇帝駕崩了？”蕭韶一怔，“何時的事？”
“前日敲的喪鐘，滿城都聽見了。”
蕭韶他們住在山間，又毗鄰白馬寺，鐘磬聲常有，倒未在意。山裡消息閉塞，一時倒還未聽人議論。
她還是有些難以置信：“我聽聞大統皇帝正值春秋鼎盛，怎會突然……”
“哎，這誰說得準呢，”小二壓低聲音，“上個月鑾駕才從九成宮避暑回來，許是路上勞累，或是得了什麼急症……”
“那新皇是誰？”
“自然是東宮太子。”此時店裡客多，小二本不敢耽擱，奈何麵前這位娘子實在貌美，他往樓下瞥了瞥，見掌櫃的沒往這邊瞧，又多說了幾句，“要說這位太子爺，真是天命所歸。原本隻是藩王，前頭太子沒了，才輪到他入主東宮。這太子也才做了一年，便坐上龍椅了。”
“那還不是鳳凰公主的功勞？”鄰桌有人接過話頭，“有道是‘得鳳凰者得天下’，太子娶了鳳凰公主，自然天命所歸。不過……鳳凰公主能不能立後，倒是難說。”
小二望向接話的那個身材肥圓的中年人，立即堆笑道：“吆，賀老板，您在這兒，就不用小的多嘴了。”說罷，端著托盤匆匆下樓去。
蕭韶與顧輕舫對視一眼，顧輕舫拱手道：“這位賀兄，在下初到京城，便逢國喪，聽賀兄所言，當是博聞廣識，不知能否多說幾句，為在下解惑？”
那賀老板自矜地拱拱手，“好說，好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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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敢問賀兄為何說鳳凰公主難以封後？”
“這鳳凰公主啊，是南朝蕭氏公主，聽說長得天仙下凡，大行皇帝就聘為太子妃。可皇後，也就是如今的太後，一心要讓自己的侄女正位中宮，你說這還能有好嗎？我有個本家在宮裡頭當差，說鳳凰公主還被軟禁在東宮呢，別說後位，性命都危在旦夕，真是紅顏薄命哪。”
“軟禁？”
“秦家勢大。別說鳳凰公主了，就說大行皇帝最寵的貴妃，大行皇帝一咽氣，就被皇後賜死了，聽說，先是勒，勒閉氣後沒成想又醒轉過來了，直接用鐵如意往腦袋上這麼一砸，砸死了。”
他說得繪聲繪色，還帶比劃，蕭韶隻覺汗毛倒豎，“如此殘暴，貴妃遺容破損，不怕被人看出來嗎？”
“還管遺容？皇後讓人將她以發覆麵，草草下葬，沒有半分體麵，貴妃所出的魯王想祭奠都不允呢！”
蕭韶再也聽不下去，幸好賀老板約的人來了，顧不上和他們閒扯。顧輕舫見她沒有胃口，便吩咐小二打包結賬。
馬車行在山路上，軲轆聲在寂靜的秋林間格外清晰。顧輕舫掀開車簾，“阿韶，秋色正好，要不要出來散散？”
蕭韶便鑽出車廂，坐在他身旁，靜默片刻，才道：“我離宮前，將一封告發宇文徹謀害前太子宇文朗的密信，藏在了送給魏帝的卷軸裡。原想引他們父子猜忌相爭，沒想到，人算不如天算，宇文徹順利繼承大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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