愛別離】
她旁若無人地走到井邊，汲了半桶水，倒在銅盤裡，洗去手上的血汙。接著又汲了半桶水，開始洗臉。
她洗得很慢，掬著水，一遍一遍，將殘妝淚痕儘數洗去，也將情緒收拾起。待她直起身，臉上已是一片素淨，唯有那雙眼睛，格外漆黑沉靜。
然後，她走回屋內，換了身衣裳，徑直坐在軒窗下，打開了妝奩。匣子裡琳琅滿目，除了第一層是胭脂水粉外，下麵全是各種簪環首飾。她支起菱花鏡，一絲不苟地重新上妝。
挽雲鬢，敷鉛粉，描黛眉，點絳唇、貼花鈿……動作緩慢而專注。畫眉時，有眼淚不慎溢出來，她深吸一口氣，收回去了。妝成，鏡中映出一張精致無瑕的臉，掩去了所有脆弱。
她起身四顧他們的桃花源，每一件物事都是彌足珍貴的回憶，可是她清楚，宇文徹不會容許她帶在身邊。輕輕撫過他的琴，涼涼的絲線發出幾聲幽咽。那管他親手製作的竹簫，她原說不離左右，竟也是不能了，放在了琴邊上。
阿栗一直不安地在她腳邊打轉。她彎下腰，將它柔軟的小身子抱進懷裡，緩緩走了出去。
門軸發出輕微的“吱呀”聲，那幅掛在正堂最中央的《梅竹傲雪圖》，隨著門縫的逐漸閉合，被一點點吞沒在陰影裡，直至完全隱沒在黑暗中。
“這是我們的全家福……郎君、我、阿吉、阿栗……” 她曾在燈下，指著畫，這樣笑著說。
門終於完全闔上，將她心底最寶貴的時光封緘其中。
她來到雞舍前，膽小的阿吉躲在裡麵“咕咕”低叫。她懷中抱著阿栗，單手很難抓到它，對一旁的赫連齊道：“赫連將軍，勞煩幫我捉住那隻雞，別傷了它。”
赫連齊怔了一下，打開雞舍，將阿吉捉出，易如探囊取物。
蕭韶走到宇文徹跟前，聲音沒有一絲起伏：“陛下請吧，我要鎖門了。”
待所有人離開她家小院，她將一把黃銅大鎖插在大門上，“哢噠”一聲，按緊了鎖扣。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，將鑰匙壓在門口的石板下。
她一手抱著貓，一手提著雞，徑直來到張二嫂家。平常大敞的院門緊閉著，她叩了半晌，門才打開一道窄縫，露出張二嫂半張驚惶未定的臉，眼睛紅腫著。
蕭韶唇角扯出一絲弧度，“二嫂，我要走了。這隻貓，我才養了不久，想來還是認舊主的。這隻雞，會下蛋的……若實在麻煩，燉了吃了也行。”
張二嫂哭起來, 想說什麼，卻哽咽難言。
蕭韶沒再說什麼，襝衽一禮，轉身而去，再未回頭。
馬車在山道上顛簸，蕭韶雙目緊閉，明為休息，實則是不想看眼前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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宇文徹的目光卻熱切地烙在那張熟悉又陌生的容顏上，近一年沒見，她似乎變了許多，卻又說不出哪裡變了。但這似是而非的變化，必然與另一個男人有關。
嫉妒在血液裡灼燒。目光移到她頸上的素巾上——眼中釘，肉中刺。他一把扯下，動作算不上溫柔。蕭韶驚得睜開眼，下意識地捂住脖頸。傷口不深，早已經止血了。他捏著那條沾著她體溫與血跡的素巾，看也未多看一眼，隨手向車窗外一揚。
那布條在空中舒展開，像一隻驟然失了牽絆的紙鳶，輕飄飄地墜下，落入車馬疾馳卷起的滾滾黃塵之中。很快，後方侍衛的馬蹄便紛至遝來，毫不留情地踐踏而過，將那片潔淨卷入泥淖，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樣。
蕭韶靜靜看著，顧郎那麼珍重那件寢衣，卻撕下一截袖口來給她裹覆傷口，是存著破鏡重圓的癡念吧？
隻怕是不能夠了。宇文徹絕不會給她第二次逃離的機會。可若不那麼說，顧郎怎麼肯走？
眼底掠過深深的傷痛，唇邊卻勾起淡淡的嘲意：“我的身子，每一寸，他都碰過，你又當如何處置？”
宇文徹眼底卷起猩紅的狂暴，一字一字從齒縫裡迸出：“不要再提他！”
蕭韶閉上眼，不再說話。
他卻驟然傾身過來，雙臂如鐵箍般將她狠狠擁入懷中，力道大得要將她揉碎。他將臉深深埋進她頸側，貪婪地呼吸著她的味道，聲音如悶在甕中：“阿韶……你不知道……我有多想你……”
蕭韶身上立即滾起一片雞皮疙瘩，她僵著身子，強忍著掙開的衝動，淡淡笑了一下，“不知陛下要給我什麼位份？”
宇文徹一怔，懷抱鬆開些許，“你關心這個？”
“那當然。我要做皇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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