肝腸斷】
竹林深深，不見天日。
蕭韶輕盈地躲在一株粗壯的竹子後，不遠處，那個月白的身影正負手而立，衣袂被風輕輕拂起。還有不到一丈，她就可以蒙住他的眼睛，看他先是一驚，隨即露出溫柔寵溺的笑。
可他，忽然不見了。
蕭韶從竹後探出身子，四處張望。竹林空空，風聲寂寂。
“郎君？”她喚了一聲。
沒有人應。
她四處尋找。竹影越來越深，天色不知何時暗了下來，竹林裡浸著冷意，她的腳步越來越快。
她在無邊的竹林裡轉著，跑著，裙擺絆住枯枝被撕扯碎也顧不上。每條路都長得一樣，每個方向都通向更深的黑暗。
“郎君——”她終於喊出聲來，那聲音在空曠的竹林裡回蕩，又落回自己耳中，“郎君，不要丟下我！不要！不要丟下我一個人……”
“阿韶，阿韶……”宇文徹坐在榻前一遍遍喚著。
她雙目緊閉，眉頭蹙得那樣緊，額上滲出細密的冷汗，仿佛正經曆著什麼極痛苦的事。
忽然，她睜開眼來。
“阿韶！”宇文徹的驚喜溢於言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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蕭韶轉動眼眸，認出是躺在紫微宮的床上，想起暈厥前的事，巨大的哀痛回過神來，重新攫住了她，麵上瞬時灰敗下去。
“他是怎麼死的？”聲音喑啞，卻平靜。是一種心死的平靜。
宇文徹回答：“感染了時疫。”
“時疫……”蕭韶喃喃重複，“是我害了他，若不是為我試藥損壞了身體，若不是為我擋箭受了傷，若不是因為我，成為你的眼中釘，他怎麼會死？”
她撐起身子，掙紮著下床。
“阿韶——”宇文徹抱住她。
“放開！”她奮力掙紮，聲音破碎，“我要為他收殮。”
“他得疫症而死，已經燒了。”
“燒了？”蕭韶緩緩回頭，無比痛恨地看著眼前之人，眼淚洶湧而出，忽然狠狠一掌打在他臉上，嘶吼道，“他是我夫君，你們問都不問我，便將他燒了！”
他臉偏了偏，指甲擦過他的臉，在他脖頸上留下幾道劃痕，“他六日前便死了。”
六日前。
她什麼都不知道。同在這洛陽城裡，咫尺之遙，他從生到死，她都不知道。
“那灰呢？可曾留下一點點？”
“按照朝廷典章製度，凡洪災、旱災、蝗災中得疫症而死的人，都火化，不留骸骨。”
蕭韶痛極了，也恨極了，抬起手，不管不顧地打在他身上，聲音和著血，帶著淚：“你答應我放了他的，你答應了的……”
宇文徹任由她打，直到她打得累了，才捉住她的手腕，任她如何掙紮也動彈不得。他看著她，眼眶亦是通紅，聲音嘶啞得可怕：“我不能放了他！因為……前世，他行刺過我，我至今還記得他的劍穿透我胸口時的冰冷……朕沒想要他的命，隻是將他關起來，給他治好了傷，沒有用刑，是他自己死了！”
蕭韶怔了一下，旋即奮力掙紮起來，“你胡說！就是你殺了他……就是你……前世你殺了我，這一世，你殺了他，還殺了我和他的孩子……你這個魔鬼……魔鬼……”
“朕沒有！”他緊緊抓著她的手腕，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，“阿韶，你相信我，我是騙了你，將他關在天牢裡，可是我從沒有想過要殺他……你相信我……”
他們掙紮著，拉鋸著，拚儘全力，歇斯底裡，聲嘶力竭，毫無章法，毫無體麵，仿佛不是帝妃，隻是兩隻困獸。不知誰先失了重心，兩人糾纏著摔倒在地毯上。
他壓在她身上，依然緊緊抓著她的手，不顧摔倒的狼狽，一遍遍說：“阿韶，你相信我……”
蕭韶自小產後失血過多便容易暈眩，此時倒在地上天旋地轉，又被他壓著，毫無反抗之力。她喘息了很久才開口：“你是什麼時候想起前塵舊事的？”
“你第一次小產之後。”
她笑了下，淡漠如煙，“那你在宮裡見到他時，為什麼沒有立即拿下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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