卜算子】
蕭韶睡到半夜醒來，身邊有另一個人的吐息，若有若無的龍涎香氣息散在幽暗裡。昨晚明明將他趕走了。
一股屈辱瞬間將她淹沒。她不能白天祭奠著亡夫，夜裡就跟另一個男人歡好。
她霍然起身，赤足跳下床去。他驚醒，睡眼惺忪地喚了聲“阿韶”，然後三兩步追上來，將她抱回床上，“小心著涼。”
她怔住，記憶中他也說過同樣的話。
那是在她原該死去的那天次日，她下床去取那封遺書，他就這樣說著，溫柔地將她抱上床去。可是她沒死，他卻不在了。眼淚無端地漫上來。
“阿韶，你別哭……”宇文徹手忙腳亂地去擦她臉上的淚。
因為他說了一句和他一樣的話，她突然泄了氣，從身體裡、心裡、骨頭縫裡，鑽出一種累來。
“宇文徹，我沒有力氣了，我不想再耗費力氣恨你，你不要再欺負我好不好……”
她從來沒有這麼脆弱過，將一切偽裝，堅強的、平和的、疏離的，統統棄了。像是在狂風暴雨中殘破卻倔強屹立的燈塔，終於在洪水的衝擊下，碎成了千萬片。
宇文徹敏銳地感覺到了，圈著她身子的雙臂不敢鬆不敢緊，“朕……朕隻是想陪著你，朕沒有碰你，我們是分被睡的，朕隻是想看著你，陪著你……”
“我不要……你走開……走開……”她泣涕如雨，淚水一遍遍衝刷著蒼白的麵容，肩膀劇烈抖動，像秋風中瑟瑟的枯葉。
宇文徹不敢再逗留，一步一步走了，回頭看到她獨自躺在帳內，身子仍一抽一抽的。
三更的正月，好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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蕭韶步入宇文昭的居所，立在內殿外等了等，聽得裡頭一兩聲箏響，然後便停了。有宮女出來稟道：“宸妃娘娘，公主讓您進去。”
蕭韶邁入，她第一次來，還未看清裡頭的布置，就聽到一聲冷語：“我以為你會死掉。”
這話刻薄，也是實話。她當時吐血的那個情形，皇兄驚恐不安的那個情形，宇文昭確實怕了。
蕭韶不以為忤，在她對麵找位置坐下，聲音平靜得沒有一點情緒：“你希望我死？”
宇文昭轉開臉，“你死了也換不回他來，你死不死，跟我有什麼關係？”
蕭韶沉默了幾息，才輕聲道：“他死前，你見過他，是不是？他……是什麼樣子？”
宇文昭眼中掠過一抹痛色，“現在說這些，還有什麼意思，你贏了，我輸了！”
“你輸了，就殺了他嗎？”蕭韶幽幽道。
宇文昭倏地轉回頭，盯著她，眼底有火苗躥起來，“怎麼會！”
蕭韶定定看她，片刻方道：“你可知道，他是被毒死的？”
“什麼！你……懷疑我？”
“我相信你。”蕭韶毫不猶豫。
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你我都是一樣驕傲的人，縱使輸了也隻會打落牙齒和血吞，而不會做那種下作的事情。況且，這本來就不是公平的比試，你沒有輸。”
宇文昭望著她，眼眶忽然有些發紅，“是誰做的？”
“我不知道，所以想請你幫忙查。你進出宮比我方便，行事比我自由。天牢裡一定有問題。”
“好。”
赫連齊領著一隊兵士在宮牆內巡邏，皂靴在青石板上的颯遝聲響，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。
他抬頭，沒有月。前方是棲梧宮，看著夜幕下簷角的暗影，赫連齊心裡泛起絲絲異樣的感覺，就像小時候吃的冰糖葫蘆，又酸，又甜。
走近幾步，才發現宮門開著一線，一盞宮燈旁坐著一個孤獨的身影。
赫連齊讓兵士們繼續巡邏，自己快步上前。
“娘娘，更深露重，早些安歇吧。”
“我在等你。”
蕭韶攏了攏狐裘鬥篷，聲音有些沙啞，帶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酒氣。
赫連齊心猛地一跳。瞥見她腳邊有個青瓷酒瓶，放輕聲音道：“娘娘喝酒了？”
“你管我？”蕭韶輕笑了一聲，那聲音在夜色中飄飄忽忽，又餘韻悠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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