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寶筠到四十七號去,院子裡栽著株年頭久遠的大銀杏樹,她順著回廊走,看著一陣陣黃金的落雨,簌簌而落,寂寞得很。小池塘裡,有個傭人正站在船塢的船頭,拿長杆子打撈水麵的落葉。
“三爺來了嗎。”寶筠問唐媽。
“噯,小姐,三爺在茶室呢。”
已經是十一月了,茶室裡生了火,裘宗沛在壁爐旁的一張沙發上看文件,燒了兩張,見她進來,隨手把剩下的鎖進一旁的保險箱裡,笑道:“今天倒是你遲了。”
寶筠回答:“放學之後我去看孟嬌練網球,又和她說了會話。”
她脫下大衣,露出裡麵薑汁黃的長袍子,走到他身旁,裘宗沛握了握她的手,見冰涼的,就把她攬到了自己另一邊,靠近壁爐的地方。
“是麼。聊得好嗎。”裘宗沛說。
寶筠從對麵酒櫃裝飾的鏡子裡看見自己滿腹心事的臉,覺得不管怎麼迂回,都會被他看穿,索性一股腦兒把孟嬌告訴她的轉述給了三爺,又加上一句:“在濟南那一回,他們到底是因為什麼?”
裘宗沛看她一眼:“你不是知道嗎。”
“因為他們是革命黨?”寶筠忙說,“不管是什麼黨,總該有個理由,他們是做了什麼大奸大惡的事,才會要落得那樣的結局?”
話音未落,唐媽在門外敲門。裘宗沛讓她進來,沒事人一樣問寶筠:“晚上想吃點什麼?”
寶筠隻好說:“我和孟嬌吃過了。”
裘宗沛卻道:“太早了,晚些一定又鬨餓,讓他們把宵夜先準備出來吧。餛飩好不好?好消化。”寶筠僵著脖子點點頭,他便吩咐,“雞湯餛飩。”
唐媽走了,裘宗沛起身去換衣服,寶筠知道他存心不理會,追上去,問來問去,一路說到臥室去。
他起初敷衍著,等她進了臥室,他把門一關,終於不耐煩了似的,似笑非笑:“這是你該問的嗎。得罪了軍閥,需要什麼正當理由?老紀什麼德行,你也不是不知道——你這麼看著我乾嘛?你想說我也是軍閥?虧你還記得,那你還想問出什麼來?”
周閭良對軍閥的痛斥曆曆在目,一股寒氣從寶筠心底湧上來,她望著他,“周先生和他的那些朋友,也許有些衝動,可都是,都是有理想有前途的人。萬一哪天又牽連到他們,三爺,你還會……還會再幫他們一把嗎?”
裘宗沛對著鏡子,揚起下巴解領扣:“憑什麼就我了?就憑我搶了他的愛人?”
寶筠一怔:“上回你救了他們中的幾個。那樣做於你有什麼好處呢?你分明是同情他們的。”
“所以就賴上我了?”他垂下眼,又去解袖扣,“那小子不還沒抓起來嗎,至於你急成這樣?等哪天真下大獄了,你再求我也不遲。”
寶筠不說話了,小臉繃得緊緊的,忽然丟下一句:“……堂堂裘三公子,還至於吃他的醋嗎。”說完轉身,扭開門就出去了。
裘宗沛正把槍套卸下來,聽見這話倒愣了一下。
沒吃過醋的人,也不知道怎麼就是吃醋了,他這會兒回想了一下,自己也沒意思起來,帶著點笑隔窗叫她:“誰讓你走了?給我回來!”
叫了兩聲沒人應,他出去,隻見寶筠躲在走廊柱子後麵。寶筠也瞥見了他,扭身就往前院跑,唐媽和廚子都在前院洗菜刮魚鱗,賭他總不會當著傭人胡來。
她這一跑,反倒激起了裘宗沛的意思,上前幾步就扯住了她胳膊,咬牙笑道:“行啊,小姐是越來越有主意了。這就是你求人的態度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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寶筠預感不妙,掙紮起來:“那我應該什麼態度?”
“連點好聽的話都不會說?”
“怎樣才算好聽?”
“那說說,你是誰的人?”
她無論如何張不開這個口。
說不說也不重要了。
她已經被拖回臥室。
四柱床上幔帳低垂著,沒有掖緊,漫進一縷黃昏,霧蒙蒙的。他儘情呼吸著她,就像吃鴉片的人,臥在鴉片燈混沌的雲霧裡,舒服了,滿足了,然後快活起來,乾出常人不能理解的事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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