綿綿冷雨，機場的跑道上積著水窪，倒映著機庫的燈光。遠處的山巒被雲霧遮住，隻有偶爾一陣風，吹散霧氣，露出白雪皚皚的山頂。
學校隻在聖誕節當天放假，就把食堂當成宴會廳，長桌拚起來，鋪上紅白格子桌布，食物也不過是烤雞，肉餡派，蝦仁雞尾酒……
其實頗為簡陋，尤其是和大多數學員家中的優渥條件相比。可在“航空救國，誓死抗日”的標語下，一切都別有一番滋味，每個人都因為微醺而尤其意氣風發。
隻有Chelsea小朋友，舟車勞頓，好幾天沒休息好，來了又因為教官不讓她參觀飛機大哭一場……晚上吃了一大塊蛋糕，坐著就打起瞌睡起來。
寶筠不能再待下去，和孟嬌說了聲，想先回去她宿舍休息。孟嬌抱著孩子，寶筠怕下雨淋著，拿自己的大圍巾裹著她，Chelsea有了個舒服又暖和的地方，很快睡著了。
她們下樓，迎麵遇上四五個華人青年，都是厚實的羊毛獵裝夾克，馬褲燈籠褲，配著高筒綁帶皮靴。
和孟嬌一樣的打扮，顯然也是同期學員。
孟嬌和他們打了招呼，彼此都說英文，忽然，她對其中一個道：“對啦，Joseph，今兒咱們這些文盲裡總算出了個孔夫子了！我這個好朋友，可是從前宰相的後代，她準知道你名字是什麼意思！你問她！”
Joseph是個疏朗英俊的青年，長眉毛，單眼皮，眼仁黑而純粹，笑起來一口白牙。
寶筠不自覺笑了笑，想起餐館裡偶遇的年輕女子——她說，哪怕都是華人種子，說中文和不說中文的，麵相就是不一樣。
“真的？”他半開玩笑，也許是挑釁。
孟嬌回頭看看寶筠：“我這同學中文名叫高……哎呀我都記不住。”她伸手找青年要名牌，正麵是Joseph，反麵中國字，寫得歪歪扭扭。
高濯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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寶筠道：“這樣的名字，想必高先生的父母也是讀書人，為何不直接和他們求證呢。”
Joseph笑笑：“我是孤兒。”
寶筠忙道：“實在抱歉。”
Joseph聳聳肩：“沒什麼。我已經不記得他們了，但我養父母都是正派的好人，他們在中國傳教，又把我帶回美國。我想我總是中國人的，雖然我一口爛中國話，除了自己的名字，一個字也不認得。”
“高先生的親生父母也一定是正派的好人，從你的名字就可以看出來。”寶筠正色道，“從字麵上來講，濯纓的意思是，清洗帽子。”
他蹙眉：“什麼？”
寶筠一邊斟酌，一邊慢慢道：“它來自中國最有名的一篇故事：是一個漁夫勸說作者，‘滄浪之水清兮，可以濯我纓；滄浪之水濁兮，可以濯我足’。意思是，如果世道清明，就出來做事，保持你的高尚；如果世道渾濁，你就隨波逐流，保全自己。洗帽子，在中文裡便是保持高尚的意思。”
Joseph像是聽住了，站在那兒愣了一會兒。
雨還在下。遠處機庫的燈光在水窪裡晃著。
直到寶筠都往下走了，他才又回頭叫住，意猶未儘：“那個作者，他是怎麼選的？”
“和高先生你一樣，他為了成全理想，連生死也置之度外。”寶筠輕聲說，“這樣的亂世，父母仍為你起名” 濯纓”，可見他們是高尚的人，也希望你能保持高尚。您做到了，果然沒有辜負他們。”
孟嬌也很動容，換了個姿勢抱Chelsea，難得沒打趣。
Joseph扶著欄杆，俯身看著她駝色大衣窄窄的肩膀，燈下的陰影很重，她的五官像是畫紙上洇開的，似真非真。
他聲音低了一低，“那，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嗎？”
孟嬌抬頭看看他，孩子在她懷裡睡得很熟。
寶筠微笑：“我的名字很尋常，不值得一提。”
她走了，很快消失不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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