呀！老孫老何，你們都瞧見的呀，自打娃娃來了，玩具成日地送進去，中國的外洋的，整套的七巧板，賽璐璐洋娃娃，腳踏的三輪車，汽車，還有的我都叫不上來，衣裳，隔三差五地來，不是做就是改，圖什麼啊，還不是想讓閨女和他親近親近，這丫頭好啊，在客廳搭積木，三爺回來了，她跟對客人一樣，說不上兩句，逮到機會就往外跑。三爺在外頭什麼樣，回家了受這個氣，當老子的討兒子好——都不是個兒子，區區一個丫頭！哎呀，正反都倒過來了，老孫，怪不得天下大亂呐。”
別人聽得嘖嘖稱奇，也笑：“誰叫三爺就這麼一個閨女，又是隔了這些年才認回來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陳媽憤憤，“三爺真要孩子，多少個也有了，輪得到這小丫頭子作威作福。”
“準是孩子的娘教的。聽說她當年懷著身子給打發走的，在外頭流落這些年，心裡能不怨恨？她也是命好，要不是娃娃長得太像咱們三爺，又有沈姨太太的麵子，老太爺絕不肯認回來的。”
“沈小姐倒是，沈小姐倒是——”陳媽喃喃。
這老媽子也說不出沈小姐的不好。
陳媽親耳聽見的。有天晚上，夜雨的陽台，她在穿廊做一些不要緊的活計，陽台落地玻璃門沒關嚴，讓她聽見兩人的低語。
“我想好了，我會先全心全意做錚錚的母親。”
濕風陣陣，寶筠把手扶著陽台的闌乾，身子朝著那夜晚，看不見細密的雨，隻聽見雨聲。裘宗沛卻背身倚著闌乾，兩隻手插在西裝褲袋裡，兩人就這麼並肩站著，卻一個朝裡，一個朝外，誰也不看誰。
“除非有一天，錚錚長大了。”寶筠輕聲說，“她長大了，大到可以照顧自己，可以和她父親一樣，願意捐獻出自己的親人去做危險的事。到時候，三爺總不能再攔著我。”
裘宗沛嗤笑：“等錚錚長大了……“他掏出香煙和火機，苗子竄起來，他湊上去，寶筠卻轉過身，伸手掐住了他唇間的香煙。
裘宗沛意料之外，扭臉看她，寶筠索性把那根煙扔到地上，腳上穿著黑色的半高跟鞋，把它碾碎了，“既然要錚錚留下來，外國醫生都提議煙氣對小孩子的肺不好。何況，你抽得實在太凶了。“說到最後，聲音一低，“對自己也不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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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怎麼，他愛聽這話，儘管隻打算這一次順她的意。
他隨手收起了火機。
雨還在下著，雨棚拉起來了，叮叮咚咚地作響，像一隻漫無目的的鋼琴曲。樓下也不知是哪個小孩兒調皮，也在客廳按起鋼琴來了，一個鍵一個鍵，斷斷續續地和弦，不成調子卻有情。
陳媽不懂這些，她隻是從黑洞洞的穿廊望出去，暗處看亮處，分外眼明。這些年三爺不大回家了，也很少再見他此刻的溫存，雖沒說話，仰頭看著天，那眼底的溫和卻滿溢出來，細雨裡，光彩淌了一身。
至少這會兒他是高興的。
就為了這個，陳媽對外人也寧願護著沈小姐。
……
也不止是陳媽。現在親眷間提起沈小姐，都說她好，脾氣好，學問好，外洋走了一圈兒，人也大方了……因為這個，因為那個，歸根究底，不過因為她像一根風箏線牽回了三爺。
自從錚錚到了這個家，裘家人見他的次數比過去幾年都多，除了過年過節，三爺多少年沒在家裡吃過便飯，現在回來了，也還是三房自己吃，沒有旁人，為了錚錚能親近爸爸。
那天晚飯有一例雞湯，裘宗沛盛給了寶筠，又盛了一碗給錚錚，雞湯油很厚，封住了不見熱氣，錚錚對他眨眨眼，伸手摸碗，燙得叫了出來。
“啊。”
“哎喲，媽媽看看。”寶筠忙握住女兒的手，雖沒泛紅，裘宗沛還是欽鈴叫人拿涼毛巾和萬金油來，他回來，正對上了錚錚的目光。錚錚瞪著他，欲言又止。
寶筠輕聲道：“爸爸是疼你才盛湯給你，錚錚乖，可不能發脾氣哦。“
裘宗沛卻說：“沒關係。”他走過來，臉上有一絲微笑，仿佛被埋怨也甘心，“錚錚想說什麼？“
錚錚抿了抿嘴唇，鼓足勇氣：“你為什麼不怕燙？我看你也是這麼拿給我的呀。”
裘宗沛愣了一下，笑著回答：“爸爸用槍習慣了。”
“槍很熱嗎？”
“不是。但爸爸手上長了很多繭子。槍的力氣很大，打出去之後會震得手疼，從前的手槍拋殼會彈出滾燙的彈殼，難免會燙著，時間久了，也就不覺得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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