誰都會隱忍，比誰都會丟棄臉麵活下去。劉狗蛋擦去方才留下的淚水，想道。
我會走出去，我會站在他們的頭上。劉狗蛋將頭埋進沾滿汗水的雙臂，身體微微發顫。
是的，我會出去。
劉狗蛋從來沒喊過劉秀才一聲爹，卻在日常生活中照顧著劉秀才。
秀才接過劉狗蛋遞過來的粥，垂眼徐徐吹了幾口，一手又翻起了書本，見劉狗蛋皺起眉頭，急忙將書合上，道了幾聲抱歉。
“想要讀書便認真讀，吃飯便不要分心。”劉狗蛋說道。
秀才並未反駁，而是擠出生澀的笑容，辯解道：“一會給他們上課，我再看看。”
劉狗蛋看秀才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，胸中又起一股悶氣。他們是誰呢？無非是一群以為在學堂便能逃過農活，仗著父母的心血肆意妄為的稚子，說是啟蒙不如說是捉弄秀才，看秀才被作弄後的窘樣。
不過是一幫廢物，為什麼還要費儘心血來教導。劉狗蛋邊細細吃著粥，邊如此想道。
秀才囫圇吞了粥，提著書便往外走，推開/房門時回頭對劉狗蛋說道：“隻要有一個人想學，我所做的就是有意義的。”言罷又露出一副怯生生的書生樣，轉頭朝學堂走去。
劉狗蛋想的很多。
想過自己由何而來，到何而去。
想過劉秀才的風光歲月，想他往後的孤獨時光。
他想過劉秀才可能做個沒出息的教書先生，一輩子老死在村子裡，抱著他那些“之乎者也”安然合眼。如果他沒出息，劉狗蛋就會努力去耕作，做買賣，保證劉秀才不被欺負，保證以後他們不會再遇到饑餓貧寒。
他想過劉秀才喜歡上了渡口的漁女，那麼自己會留下保證他們一輩子衣食無憂的錢財，而後離開。他要去都城，看看繁榮街市，以他的手段，做什麼都會有所成功。
他想過自己哪天因為意外死去，一想到這種可能，他的心中反而輕鬆了起來。我本來就不應該活在這個世界上，拋了這個名字清清白白離開世界也好。
他唯獨沒想到那個沒出息的秀才會有一天被人活活打死。
劉狗蛋躺在田埂上盤算著自己攢下的銀錢，突然聽見有人喊著他的名字跑過來，是一向排斥他的村長，此刻神色慌張，喊著“快去見劉秀才最後一麵”。狗蛋心中一緊，赤腳在泥濘的鄉間道路上奔跑起來。
等到他與劉秀才相見時，他見上次的一群少年惴惴不安站在一旁，地上躺著劉秀才，捂著肚子，手中還緊緊攥著那本《閒世幾記》。
劉狗蛋一拳直接落在少年的臉上，少年沒有料到劉狗蛋會麵無表情地揮出一拳，方才的不安化為淚珠滾滾而下，大喊著：“明明是他先動手的，我們隻是同他開玩笑。”
“你們搶了他的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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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年捂著臉一時說不出話來，隻是恨恨望著劉狗蛋。此時劉狗蛋見秀才微微張嘴，似是要說什麼，急忙低下頭，秀才細聲道：“我……我是見過天子的……天子不昏庸……”
“你瞎說！”少年的淚水流的愈加厲害，“我爹被他們叫過去打仗了，為什麼他現在還不回來？”
秀才漸漸合上了眼：“我見過的……我見過以前的……”
醫師還未趕到，劉狗蛋心中開始著急，放下拉著秀才的手準備離開去找醫師，秀才卻頷首示意他低頭：“往後……改了名字吧，你……你一個人，可以……”還未說完便猛地一陣咳嗽，眉頭蹙起，再無反應。
直到秀才被人呼天搶地地抬走，劉狗蛋方覺得荒唐。
這樣一個懦弱的人，難得硬氣了一會，便被人打死了。
劉狗蛋甚至覺得想要發笑。
他從前聽村長說，劉秀才性子軟，是能長命百歲的，如今養了一個刺蝟般的孩子，怕是要被克死。或許他還真說對了。
狗蛋撿起地上的書，翻開折起的一頁：“.……四十九年，天子南巡。”
這算什麼呢。狗蛋想道。就因為見過那過去的盛世，便認為國家還能回到當初，懷著如此念想。
未免太過荒唐。
待到秀才下葬，劉狗蛋拖著毫無知覺的雙腿來到墓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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