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成三塊
沈晚去太醫院的時候是辰時三刻。
院裡藥童正在晾曬藥材，看見她進來都愣住了，手裡的竹匾差點翻了。
沈晚沒理會行禮，徑直穿過廊道，推開陳淵的門。
陳淵正在研磨一味深褐色的粉末。
他抬頭看見沈晚，手上的動作停了半拍，隨即繼續研磨，聲音沉穩：“王妃身體不適？”
沈晚掃了一圈屋內，藥櫃齊整，銅爐冒著細煙，案台上排著六隻瓷瓶，瓶口都用蠟封了。
牆角靠著一隻新藥臼，旁邊的木架底層有三道新修補的擦痕。
舊藥臼碎成三塊，換了新的，但架子上沒來得及打磨。
“藥臼碎了，沒換個好點的？”沈晚在他對麵坐下。
陳淵的手頓了一下，“舊的用慣了，新的將就使。”
“哪天碎的？”
“前日。”
“怎麼碎的？”
陳淵放下藥杵，擦了擦手，抬頭看她。
他今年六十二，在太醫院待了三十七年，伺候過三任皇帝，一雙手穩極。
這雙手能砸碎石藥臼，得有多大的力氣，多深的怒氣。
“手滑。”他說。
沈晚不說話，從袖中取出那張折好的藥材清單，展開放在案台上，用兩根手指壓著。
陳淵低頭看了一眼，臉上沒什麼變化，但他擱在膝蓋上的右手，五指慢慢收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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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赤火蓮子。”沈晚指著清單上的第四行，“我母親手劄裡寫過這味藥。至陽之人以心頭熱血為引，每煉一次折壽三年。”
陳淵沒接話。
“六味藥的用量我算過，”沈晚的聲音很平，聽不出情緒，“總量對應的放血次數是五次，每次折壽三年，一共十五年。”
陳淵抬起頭，看了她很久。
“王妃既然都知道了，還來問老臣什麼。”
“我來問你三件事。”沈晚豎起一根手指，“第一，他煉了幾次了？”
陳淵靜默片刻。
“一次。”
沈晚的呼吸沒變，但壓在紙上的兩根手指微微下沉，指腹泛白。
一次。他已經折了三年。
“什麼時候？”
“前日深夜。他來太醫院，讓老臣取他腕脈血二兩，以赤火蓮子為底做第一輪煉化。”陳淵聲音乾澀，字字艱澀，“成品是一顆指甲蓋大小的血丸。他說讓老臣收著，等合適的時候給你服下。”
“血丸在哪？”
陳淵從藥櫃最底層取出一隻錫盒，打開。
盒子裡，一顆暗紅色的丸子躺在棉絨上，表麵有細密的裂紋。沈晚伸手拿起來，丸子入掌，燙得她掌心刺痛。
是霍野舟的體溫。
她把丸子放回去，合上盒蓋。
“第二，你砸藥臼，是因為什麼？”
陳淵苦笑了一聲。
“他嫌第一次煉出的藥效不夠，要老臣下一次把放血量翻倍。翻倍意味著單次折壽從三年變成五到六年。”陳淵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顫抖，“老臣行醫三十七年，救過的人不計其數，從沒有人讓我用這種手法殺人。這般做法，實則是透支他的性命來延續你的生機，絕非救你之道，到最後他隻會油儘燈枯。”
沈晚沒出聲。
“老臣拒絕了。他說不用我動手，他自己來。老臣說自己放血經脈更難控製，他說他在青城山地宮裡已經試過了，他可以。”
沈晚垂下眼。
靴子上的鐵渣灰，手腕內側的針孔。
他去青城山不隻是查遺骨和白氣，他在熔岩層裡取了赤火蓮子，然後在那個沒有人看見的地方，一個人，對著自己的手腕紮下了第一針。
他說他試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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