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人貴在有自知之明。”
阮明海手指夾著雪茄，在桌麵上點了點。
“知鳶五歲的時候，開始彈斯塔克曼鋼琴。那架鋼琴的保養費，頂你那個破酒吧十年的純利潤。”
俞北山咬著薄荷糖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下頜線微微繃緊。
“她十歲時就已經去過大大小小將近十個國家表演，你出過國嗎？”
“她十六歲的時候，穿的是手工高定，跳舞的舞台在維也納。台下坐著的都是非富即貴的人。”
阮明海看著他，聲音不大，卻字字誅心。
“你呢？你有什麼？”
阮明海彈了下煙灰，目光掃過俞北山那雙帶著薄繭的手。
“你讓她跟著你，在這鳥不拉屎的破地方發黴？然後在那間漏風的破屋子裡，給你當個洗衣服做飯的保姆？最後再生幾個連好學校都念不起的土孩子，在這泥潭裡爛一輩子？”
俞北山呼吸發沉。
他垂在身側的手指慢慢收緊，骨節泛出蒼白的顏色，胸口那團一直憋著的火，被這幾句輕飄飄的話澆了一盆冰水，冷得刺骨。
“我沒打算讓她過苦日子。”
俞北山抬起眼，漆黑的眸子死死盯著阮明海。
聲音低啞，透著股倔強。
“我在寫歌。北京那邊已經有製作人買了我的版權，定金剛到賬。我能掙錢，我能把她送回台上去。”
“掙錢？”
阮明海像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，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“你以為這世界是靠幾首破歌、一點版權費就能運轉的？”
阮明海往前傾了傾身子，目光微抬，看著他。
“我能安排她進花錢都進不去的舞團，直接做首席領舞。我能讓她身邊結交的，全是對她事業有用的權貴階層。她要什麼樣的舞台，我打個招呼就能有。”
“你那點可憐的版權費，能買到這些嗎？”
阮明海冷酷地反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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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連給她鋪路的人脈都沒有，你拿什麼談以後？”
“而且，你知道跳舞的人青春就那麼幾年，等你能給她未來時，她還有未來嗎?”
外麵大廳裡，有人胡牌了，發出一陣粗魯的大笑聲。
包間裡卻死一般的寂靜。
俞北山本以為自己滿身戾氣，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也能乾一架。
可現在，他坐在那張掉漆的木椅上，覺得骨頭縫都在疼。
他那張剛到賬的銀行卡，就揣在內側的口袋裡。
昨天他還覺得那是他拚回來的底氣，是能給她未來的希望。
可現在，在這幾句輕飄飄的“維也納”、“首席”和絕對的權力麵前，他那點可憐的版權費，變成了一個笑話。
俞北山垂下眼睫。
燈光打在他高挺的鼻梁上，落下一片極其頹敗的陰影。
那陰影裡，藏著他此刻窘迫與蒼涼。
他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北京。
那時候，他也是站在金字塔尖的人物，呼風喚雨，出門隻需一個眼神，便有無數人畢恭畢敬地鞠躬哈腰。
他太明白權力了，明白這種東西一旦剝離，人就會瞬間變成無根的浮萍。
昔日那些圍著他轉的笑臉，如今都映照在他腦海中。
對比之下，他手裡那點僅存的收益，不僅微不足道，更像一種嘲諷。
對麵的雪茄燃儘了長灰，他看著那團灰燼緩緩落下，竟也生出了幾分同病相憐的寂寥。
如果他還在北京，如果他沒跟著陳嵐來這個破鎮子，如果他還是俞翰的兒子。
憑俞家的權勢和財力，阮明海算個什麼東西？他完全可以把阮知鳶想要的一切，毫不費力地捧到她麵前，讓她永遠做那隻無憂無慮的白天鵝。
可是沒有如果。
他現在，隻是俞北山。
一個開破酒吧的小鎮青年。
阮明海看著男生的脊背一點點僵硬，知道火候到了。
他站起身，慢條斯理地扣上大衣的扣子。
“人貴在有自知之明。”
阮明海居高臨下地丟下最後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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