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如這宮裡的女人，各有各的盤算，各有各的執念。
麟德殿內，暖意融融，檀香嫋嫋。身為太後的高雌蕊正歪在暖榻上，手裡撚著一串碧玉佛珠，見我進來，微微抬了抬眼皮。
還未等她開口，言若懷身邊的圓哥兒就從嬤嬤懷裡掙出來，邁著小短腿朝我撲過來，嘴裡含含糊糊地喊著：“姑母——姑母——”
我心頭一軟，彎腰將他接住，順勢抱了起來。小家夥身上帶著奶香，小手冰涼，卻攥著我的衣領不肯鬆開。
此時，高雌蕊卻不滿了起來，“姑母？懷兒，你就這麼教育圓哥兒的！？”
我抱著圓哥兒，指尖輕輕撫過他冰涼的小臉，語氣卻淡得像這殿外的雪：“母後息怒。圓哥兒年幼，口齒不清，不過，不管叫的是‘姑母’，還是‘舅母’，都是臣妾與他的情分。”
高雌蕊聞言，手中的佛珠一頓，目光沉沉地掃過來，嘴角卻牽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：“看來，皇後這次禁足歸來，口齒愈發伶俐了。”
我把圓哥兒輕輕放在地上，拍了拍他的後背，示意嬤嬤領到一旁去，這才不緊不慢地抬眸迎上她的目光，“母後謬讚了。”我微微一笑，語氣不卑不亢，“臣妾不過是禁足期間多讀了幾本書，略有所得罷了。”
“哦？”高雌蕊挑了挑眉，指尖撚動佛珠的動作慢了下來，“讀的什麼書？說來哀家聽聽。”
我微微垂眸，語氣依舊平緩：“《資治通鑒》裡有一句話，臣妾讀來頗有感觸——‘兼聽則明，偏信則暗。’母後以為如何？”
殿內的暖香似乎凝滯了一瞬，高雌蕊撚佛珠的手指停住了，那雙保養得宜的鳳眸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，就連身為長公主的言若懷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，目光在我與高雌蕊之間飛快地逡巡了一回。
但高雌蕊很快又恢複了慣常的雍容，她輕笑一聲，指尖重新撥動佛珠，那聲音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：“皇後這是在教哀家做事？”
“臣妾不敢。”我微微欠身，語氣卻不見半分退讓，“隻是想著，母後一向聖明，自然明白這其中的道理。”
高雌蕊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停，忽然笑了，那笑意卻未達眼底：“皇後有心了。不過，哀家倒是想起另一句話來——‘疏不間親，卑不謀尊。’皇後以為，這話又當如何解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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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微微一頓，隨即展顏一笑，目光坦然：“母後說的是。不過，臣妾以為，這‘親’與‘尊’，若是以家國天下為尺，便不該分得太清。畢竟，陛下與母後是至親，臣妾與陛下也是夫妻，說到底，都是一家人。一家人之間，若事事都要分個親疏尊卑，反倒生分了。母後以為呢？”
高雌蕊撚佛珠的手終於徹底停了下來。她定定地看著我，“皇後此次禁足倒是禁足出了幾分膽識。”她緩緩開口，聲音裡帶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，“從前在哀家麵前，你可是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的。”
“禁足的日子雖不好過，卻也讓臣妾想明白了一些事。”我微微抬眸，迎上她的目光，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幾分堅定，“臣妾從前太過謹小慎微，反倒辜負了皇後的職責。如今想來，與其畏首畏尾，不如坦蕩行事，隻要問心無愧，便不怕旁人說三道四。”
高雌蕊聞言，目光在我臉上逡巡了一回，忽然輕輕擊了兩下掌，那聲音在寂靜的殿內顯得格外清脆：“哼，說得好，好一個不如坦蕩行事。望你以後也不負你今日此番說辭！”
“臣妾自當謹記母後教誨。”我微微屈膝，行了個禮，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恭順，“隻是臣妾也記得，母後曾教導臣妾，身為一國之母，當以社稷為重，以陛下為先。臣妾不敢忘。”
高雌蕊的目光微微一凝，隨即又恢複了那副波瀾不驚的神色。“皇後今日的話，倒是讓哀家刮目相看了。既然，皇後如此明白事理，哀家也就放心了。日後，定要處理好後宮事務，再不要出現年前那樣的疏漏了。”
“喏。”我應聲道，“臣妾定不負母後期望。”
“不過，”她頓了頓，目光在我臉上輕輕一掃，“哀家瞧你氣色稍差，想必這些日子也沒少操心，那便請皇後回宮好生歇著吧，這幾日不必來請安了。”
“臣妾自會保重，不敢讓母後掛心。”我再次欠身，語氣溫婉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：“那臣妾便告退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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