喬枝月端起茶碗，喝了一口水，慢慢地咽下去。
她早就猜到會有這一天。
從她決定辦學堂的那天起，她就知道，喬大山早晚會找上門來。
不是因為他在乎兩個兒子能不能讀書，而是因為他覺得，女兒的東西，就是他的東西。
女兒開了書院，他兩個兒子就應該免費來讀。
天經地義，理所當然。
“爹，”喬枝月放下茶碗，聲音不大，但很清楚，“長生和長康想來讀書，可以。”
喬大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。
“但是，”喬枝月接著說，“束脩不能免。”
喬大山的笑容僵在了臉上。
“你說什麼？”
“我說，束脩不能免。”喬枝月的聲音還是那麼平，那麼穩，像一條沒有波瀾的河，“書院有書院的規矩。所有學生都要交束脩，按月交，一視同仁。杜文斌交，沈明遠交，王力壯交——您的兒子，也不能例外。”
喬大山的臉一點一點地漲紅了。
“月兒，你這是什麼話？”他的聲音拔高了一些，“他們是你的親弟弟！你開書院，你親弟弟來讀書，還要交銀子？這傳出去，不怕人戳你脊梁骨？”
喬枝月看著他那張漲紅的臉，心裡頭沒有憤怒，甚至沒有波瀾。
她隻是覺得有些累。
那種累不是身體上的，是心裡頭的。每一次麵對喬大山，她都要重新做一次心理建設，重新提醒自己：不要心軟，不要退讓，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。
“爹，”她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，聲音輕輕的，“杜文斌的娘，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做豆腐，賣一早上豆腐才賺十幾文錢，她每個月都準時把二百文束脩送來，從來沒有拖欠過。沈明遠的爹是個木匠，手上的繭子比樹皮還厚，他每個月從牙縫裡省出銀子來，雷打不動地交到我手上。”
她轉過身，看著喬大山。
“他們都是窮人家，他們的孩子都想讀書。他們沒有一個人跟我說——‘我窮，我不交束脩了。’爹，您說，您的兒子比他們金貴在哪兒？”
喬大山張了張嘴，說不出話來。
喬長生站在門口，手裡還捏著半塊點心，低著頭，不說話。
他聽懂了，雖然他才八歲，但他聽懂了。
他的臉有些紅，不是害羞，是臊的。
喬長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，還在舔手指上的點心渣。
陸修遠從正房裡出來了。
他本來在午歇，聽見堂屋裡的說話聲，披了件衣裳就出來了。
他站在堂屋門口，看了看喬大山漲紅的臉，又看了看喬枝月平靜的側臉，心裡頭明白了七八分。
“親家公，”陸修遠走進去，語氣溫和但不太熱絡，“來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，我好準備準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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喬大山見到陸修遠，臉上的怒氣收了一些，但還是很不好看。
他站起來，勉強擠出一個笑：“親家公，我這不帶著兩個孩子來看看嘛。月兒開了書院，我想讓長生和長康來讀書，可月兒她……”
他沒有說下去，但意思很明白。
你兒媳不給我麵子，你當公爹的總該說句話吧。
陸修遠看了喬枝月一眼。
喬枝月迎上他的目光，微微搖了搖頭。
陸修遠收回目光，對喬大山說：“親家公，書院的事，我雖然是先生，但規矩是定好了的。束脩的事，月兒說了算，我不插手。”
喬大山的臉徹底黑了。
他站在原地，胸膛劇烈地起伏著，拳頭攥了又鬆，鬆了又攥。
他看看陸修遠，又看看喬枝月，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，最終擠出一句話：“月兒，你是鐵了心不認你這個家了？”
喬枝月看著他，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爹，我認。我認這個家，但我不認這個理。”她的聲音很輕，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，“長生和長康想來讀書，我歡迎。束脩可以少收一些，跟沈明遠一樣，每月兩百文。但不能免。這是規矩，規矩破了，書院就散了。”
她頓了頓，又說：“您要是覺得兩百文文多了，可以分兩次交，月中一次，月末一次。我不催，不逼，不漲利息。但該交的，一文都不能少。”
喬大山看著她，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地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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