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個時辰。陳勝坐在一塊鋪了紅布的石頭“椅子”上，腦子裡還在轉著剛才的事。
要說馬匪歸馬匪，執行力是真的強，不到半個時辰，該布置的都布置好了。火把插了一圈，照得山洞裡亮堂堂的。紅布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，皺皺巴巴的，但確實掛上了，從洞口一直扯到最裡頭。
喜字是紅紙剪的，貼在石壁上，歪歪扭扭的，但喜慶。殺豬宰羊沒看見，但聞到了肉香，大鍋燉肉的味道從洞口的某個方向飄過來，混在鬆脂味裡，濃得化不開。
陳勝胸前被掛了一朵大紅花，綢子的，紅得紮眼。那花本來是綁在糧袋子上的，不知被誰解下來，係在他胸口，帶子勒得他喘氣都不太順暢。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朵花，又擡眼看了看周圍那些擠擠挨挨的麵孔。
一群馬匪圍著他，有的笑，有的鬧，有的起鬨，有的端著碗水酒硬往他手裡塞。有人喊“大當家的威武”，有人喊“姐夫”，還有人大著舌頭喊“陳老闆，以後就是自家人了”。
陳勝被人灌了好幾碗水酒，酒是糙的，辣嗓子，但不上頭——不是不上頭，是上頭慢。他現在覺得臉有點熱，腦子有點飄，看什麼都像隔了一層紗。
張素貞坐在洞房最裡頭的一塊石頭上，蓋著紅蓋頭。那蓋頭大概也是一塊紅布改的，邊角沒裁齊，垂下來一截線頭，在火把的光裡晃來晃去。
她不老實坐著，時不時掀開蓋頭的一角，往外張望，看看陳勝進來了沒有。那張臉被紅布映得粉撲撲的，琥珀色的眼睛裡亮晶晶的，不知道是火把的光，還是別的什麼光。
看到了，滿意了，放下蓋頭，安安靜靜坐一會兒，過一會兒又掀起來看。反覆了好幾次，直到陳勝被人推進洞房，紅蓋頭才徹底安靜下來。
陳勝站在洞房門口，被那朵大紅花勒得喘氣。他看了那一圈石壁上歪歪扭扭的喜字，看了那張鋪了紅布的石頭“椅子”，看了坐在最裡頭蓋著紅蓋頭的女人。
荒唐，真荒唐。
他摸了摸胸口的紅花，喝了幾碗糙酒，有點上頭。
腦子裡的最後那點理智問他——你在幹什麼？你為什麼要坐在這裡？你為什麼沒跑？他想了想。他跑不掉，七八十支槍，跑不了就是跑不了。
跟張素貞好看，個高，腰細，眉眼淩厲，聲音他聽著順耳，性格他說不上來，但挺像那麼回事一點關係都沒有。
他莫名其妙就成了壓寨郎君，這婚禮比他想象的有意思，沒有司儀，沒有證婚人，沒有亂七八糟的儀式。熱鬧完就被送進洞房了，簡單直接，不像婚禮，像簽合同，一手交人一手交貨。至於性命，大概是沒有危險了。
他開始懷疑——莫非我真是主角？出個門都能撿到個漂亮女人？不是，撿都算不上，是被撿。
張素貞掀了蓋頭一角，露出那張被紅布映得粉撲撲的臉。她看了陳勝一眼，看到他胸口的紅花歪了，伸手幫他正了正。“當家的，”她說，語氣裡帶著點委屈，但又不是很委屈，更像是在撒嬌，“你莫不是喝多了？怎得還不掀蓋頭，是看不上我這響馬出身？覺得門不當戶不對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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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勝一屁股坐在她旁邊，石頭硬，硌得他往她那邊歪了歪，能感覺到她肩頭的溫度。
他沒急著掀蓋頭，拉著她那雙粗糙的手——骨節分明，虎口有繭，是常年握刀握槍的手，跟宋玉的不一樣。他把那隻手放在自己膝蓋上，聲音不大。
“給我說說，為什麼這麼急著跟我成親。洞房我都進來了，自然不會退出去。娘子可不能騙我，不然以後生了嫌隙，不好。”
張素貞的手在他掌心裡動了一下，沒有抽回去。
“當家的，這事簡單。”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那隻有些粗糙的手，被他握著，“我爹剛死沒多久，我接手了飛鷹寨。我一介女流，又能壓他們幾時？這次出寨子搶點糧食和葯回來，本來就是打算樹立威信，好跟兄弟們有個交代。”
她擡起頭，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去了，“沒成想把當家的綁回來了。我看過報，知道你是個善人，這我要是不抓住機會，我張素貞也太沒腦子了。幹響馬，終究不是個長久之計。”她頓了頓，“隻是當家的別嫌棄我年齡大，人老珠黃了就好。”
陳勝感覺自己好像聽明白了什麼。他以為自己是來當肉票的，結果人家把他當潛力股，還是發展前景非常好的那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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