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辰宴當天，乾清宮前殿擺了六桌。
不是康熙原來說的“小宴不鋪張”。是太後發了話——“哀家的重孫女頭一回過生辰，六桌不嫌多。”
康熙沒攔。
大清朝最尊貴的祖孫倆在這件事上達成了默契：萌萌想怎麼辦就怎麼辦。
辰時剛過，阿哥們陸續到了。
胤禵第一個衝進來，手裡攥著一隻木盒，裡麵是他攢了三天的烤紅薯幹，用油紙包了七層。
“妹妹！生辰快樂！十四哥的紅薯幹！曬了三天！嘎嘣脆！”
胤䄉第二個，提了一隻食盒加一把鐵弓——鐵弓是他昨天聽說大阿哥送了小弓之後，連夜讓人打的。
“我這把比老大那個大一圈。”
胤禟第三個。
他沒提禮物。他提了一個人。
一個頭髮花白、弓著腰的老婦人，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，站在乾清宮的金磚上，兩條腿抖得像篩糠。
萌萌正站在禦膳房的小木梯上做最後一道菜，聽到蘇麻喇姑傳話說九哥哥來了，嗒嗒嗒跑出來。
一出門，她的鼻子猛地動了。
然後整個人定住了。
“太平粉。”
她的聲音變了，不是平時奶聲奶氣的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她盯著那個老婦人。
準確說，她盯著老婦人背上的那隻布包。
布包裡，有一種味道。粉粉的，滑滑的，帶著藕的清甜但不是藕。
萌萌認得這個味道。
她往前走了兩步，忽然停了。
因為她聞到了另一個味道。
不是太平粉的味道。
是老婦人身上的味道。
柴煙味、河水味、曬乾的草藥味——還有一種極淡極淡的、像鬆針被雨打濕之後的氣息。
萌萌的眼眶紅了。
“你……你是李婆婆婆？”
老婦人愣了。她看著麵前這個穿著赤金色小襖、頭戴珠花的奶娃子，完全沒有認出來。
但萌萌已經撲過去了。
兩隻小胳膊摟住老婦人的腿，臉埋在她的藍布衫裡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“李婆婆婆……萌萌好想你做的粉粉……”
老婦人低頭看著這個娃娃，手足無措。
胤禟站在旁邊，低聲說了一句：“嬤嬤，這位就是瑞公主。她一直在找你做的太平粉。”
老婦人的嘴張了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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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想起來了。
三個月前，淮南河邊的村子裡，有一個不知道從哪來的小女嬰，被村頭的劉寡婦撿回去養了幾個月。那娃娃不哭不鬧，就愛聞味道。
每回她熬太平粉的時候，那娃娃就蹲在竈台旁邊，鼻子貼著鍋沿，吸得跟小貓似的。
後來有一天，來了幾個穿官服的人，把娃娃帶走了。說是貴人的孩子。
她以為再也見不到了。
“娃……娃娃？”
萌萌仰起臉，臉上掛著兩道淚痕，但在笑。
“婆婆婆！幫萌萌做太平粉粉！今天萌萌過生日日！”
老婦人的眼淚“唰”地下來了，一把將萌萌抱進懷裡。
胤禟背過身去，掏出帕子擦了一下鼻子。
他花了兩天時間，從南城外追到通州渡口，沿著運河往南找了八十裡，才在一個河邊小村子裡找到這個老婦人。
一碗奶茶的人情，今天算徹底還清了。
——
午時正，生辰宴開席。
太後坐主位，康熙陪坐。萌萌坐在太後和康熙中間，腳夠不到地麵，兩條腿晃蕩著。
十一個阿哥分坐兩桌，按長幼排列。胤禔坐在最靠前的位置，今天穿了一身正式的石青色蟒袍，但懷裡鼓鼓囊囊的——那把白樺木小弓，他替萌萌揣著。
胤禛坐在第三桌，麵前擺著茶碗，表情跟平時一樣淡。但他的位置選得有講究——正對著殿門，能看到所有進出的人。
太子胤礽坐在康熙右手邊第一位。杏黃常服，端正持重。目光偶爾掃過萌萌，停留時間不超過一息。
第一道菜上了。
泥巴烤全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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