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髮老者跪下去的時候，膝蓋磕在焦硬的泥土上，發出一聲悶響。
那聲音不大，卻像一記重鎚，砸在在場每一個人心口。
“大人……求您帶上我們吧。”
他的聲音像是從枯井裡撈出來的，乾澀、沙啞，每一個字都帶著顫抖。
“村子燒了，糧食沒了，闖賊回來……我們活不成啊。”
老者身後，黑壓壓的村民一個接一個跪下。
沒有整齊劃一的動作，隻有此起彼伏的、膝蓋砸地的悶響，像一片無聲的哀鳴。
有人抱著死去的親人留下的唯一一件衣裳，指尖死死攥著，彷彿那是活下去的唯一念想。
有人牽著瘦骨嶙峋的孩子，孩子小臉蠟黃，大眼睛裡滿是驚恐，死死貼著大人衣角。
還有人背上綁著繈褓中不諳世事的嬰兒，繈褓又臟又舊，
嬰兒偶爾發出一聲微弱的啼哭，很快被壓抑的氣氛淹沒。
喜娃被他爹拽著，小小的人兒愣愣地站在原地，看著大人們跪成一片。
他不懂什麼叫亡國，什麼叫屠村。
他隻知道自己害怕，害怕到尿濕了褲子，卻不敢哭出聲，
隻是死死咬著嘴唇，小手緊緊抓著父親的衣角。
“大人，求您了……”
喜娃爹重重磕了一個頭，額頭上沾了泥土和碎石子，殷紅的血滲出來，混著眼淚一起淌。
“喜娃還小，他還沒看過外麵的世界，還沒吃過一頓飽飯……求您給他一條活路吧。”
六歲的喜娃終於忍不住，“哇”的一聲哭了出來。
那哭聲尖利、無助，像一根針，紮進暮色裡，紮進在場每一個人的心窩。
其他幾個孩子也被感染，紛紛跟著哭起來，細碎的哭聲交織在一起，更添悲涼。
陳策騎在馬上，攥著韁繩的手青筋暴起。
他張了張嘴，卻發現自己說不出“不行”兩個字。
他是從三百年後來的人。
他在和平年代活了二十多年，見過的最大的慘烈，不過是電視裡的新聞畫麵。
那些苦難離他遙遠而模糊，從未真正觸動過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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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此刻，一雙雙渾濁、絕望、又帶著最後一絲祈求的眼睛，死死盯著他。
他們在等一個答案。
等一個關乎生死的答案。
“頭……”
狗子站在陳策身後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卻帶著哭腔。
“咱們……真的沒辦法了嗎？”
陳策閉上眼，深深吸了一口氣，胸口劇烈起伏著。
腦子裡兩股力量在瘋狂撕扯，讓他幾乎窒息。
一個聲音說：帶上他們，你們全都會死。
四十騎追兵就在身後，帶著老弱婦孺，就是送死。
你死了，你的理想抱負怎麼辦？你重整河山的念頭，又該怎麼辦？
電車難題你不懂麼？死一人還是死五人？
另一個聲音說：你讀過那麼多史書，罵過那麼多見死不救的狗官。
如今你自己站在這個位置上，你也要當狗官嗎？
你也要漠視這些百姓的性命，成為自己曾經最唾棄的人嗎？
他睜開眼。
眼眶通紅，但沒有淚。
隻有一種近乎決絕的堅定，映在眼底。
“李栓。”
“在！”
李栓立刻上前一步，單膝跪地，聲音洪亮，沒有絲毫猶豫
“清點糧食。留下我們二十天的口糧，剩下的……全分給鄉親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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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知道，他們的口糧本就不多，再分給村民，未必能撐到江南。
可看著陳策堅定的眼神，看著眼前跪滿一地的百姓，
他最終什麼都沒說，重重抱拳：“是！”
陳策翻身下馬，走到老者麵前，蹲下身子，用沾滿血汙的手，扶住老人的胳膊。
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老人胳膊上凸起的骨頭，硌得人生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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