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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妄掀開被子，赤腳走到桌邊，灌了半壺涼茶。
他的心跳還是壓不下去，太陽穴突突地跳，左臂舊傷也跟著隱隱作痛，程平帶來的大夫給他換了新藥，效果很好，可噩夢一來，該疼的還是疼。
他係好衣帶推開門，想去院子裡透口氣。
秋夜的涼意撲在臉上，總算讓人清醒了幾分。
他靠著廊柱站了一會兒，望著院子裡那棵老棗樹光禿禿的枝丫發呆——
然後聽見了沈芙兮房裡傳來的聲音。
她在哭，不是嚎啕大哭，而是那種被壓到最低最低、悶在枕頭裡的抽泣，斷斷續續的，好像隨時會被她自己硬吞回去。
江妄的腳步比腦子快，等他意識到的時候已經站在她房門口了。
門沒閂，虛掩著一道縫，裡麵沒有點燈。
他抬手輕輕推開門，月光從窗欞漏進去，照見床上蜷成一團的人影——
沈芙兮把自己裹在被子裡，隻露出半個腦袋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她在夢裡抽泣，含含混混地喊著什麼。
江妄在床沿坐下，握住她的肩膀輕輕搖了搖：“芙兮，醒醒。”
沈芙兮猛地彈坐起來，額頭差點撞上他的下巴。
她瞪大眼睛看著他，瞳孔還沒聚焦，嘴唇翕動了半天才擠出一個字：“誰——”
“是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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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妄的手沒有鬆開，隔著薄薄的被褥能感覺到她的肩膀在劇烈發抖。
他的聲音放得很低，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，“你做噩夢了。”
沈芙兮呆呆地看了他半晌，忽然伸出手，一把抓住他的衣襟。
她抓得特別緊，指尖都掐進了布料裡，像是怕他下一秒就會化成煙散掉。
“我夢到你了。”
她的嗓子又沙又啞，每個字都像砂紙刮過粗陶，“你叫人來殺我，你的劍上全是血，我的血。”
江妄的心猛地一沉，和他在隔壁做的夢一模一樣。
他喉結滾了一下，抬手覆上她抓著他衣襟的手背，她的手冰涼，冰得不正常。
他把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裡，拇指摩挲過她的指節。
“夢都是反的。”
他說話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。
“可要是真的呢。”
沈芙兮仰頭看著他，月光恰好落在她臉上，滿臉都是淚痕，那雙眼睛裡的恐懼讓他胸口像被鈍刀割了一下，“萬一你回了京城，有人逼你殺我，或者你覺得我礙事，或者——”
“不會。”
他打斷她，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，“沒人能逼我殺你，我自己更不會。”
沈芙兮看了他很久，抽泣聲漸漸小了，手卻還攥著他的衣襟沒鬆。
她垂下眼睫，濕漉漉的睫毛在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，聲音小得像蚊子哼：“你能不能不走。”
江妄沒有說話。
他的喉結上下滾了好幾下，像是要說什麼又被自己生生咽了回去。
沈芙兮等了片刻，然後慢慢鬆開了他的衣襟。
她用手背胡亂抹了把臉，努力扯出她標誌性的笑容來，那笑容在月光下薄得像一層隨時會碎掉的冰：“我開玩笑的。”
江妄沒有接話。
他站起身，轉身往外走，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，沒有回頭，隻是說：“明天我去城隍廟。給爹上柱香。”
沈芙兮望著他消失在門口的側影，沒有說話。
第二天一早，兩個人一人背了一個簍子，沿著山路往城隍廟走。
沈父的骨灰寄存在城隍廟的偏殿裡，按青山鎮的規矩，滿了三年才能入土。
沈芙兮每個月都來，路線爛熟於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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