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夜既儘，熹微晨光透過濾煙霞色軟紗，輕灑於東宮凝暉殿寢閣之內，漫過雕花梨木窗欞，落得滿室溫軟。殿中焚著安神沉水香，氤氳煙靄裹著淡淡藥氣，被朝旭烘得溫潤綿長，榻上鋪著雪白狐裘厚褥、煙色流雲錦被，靜謐安和，儘數洗去前幾日遇刺早產、生死一線的倉皇淒惶。
王子卿是在七日混沌昏沉中，悠悠轉醒的。
她長睫如蝶翼振翅，極輕極緩地顫了數十息，才堪堪掀開一道眼縫，眸中滿是醒轉後的混沌迷蒙。
連臥七日，早產難產耗空周身氣血，畢生內力亦在戰前護犢、浴血奮戰中散儘，又傷及女子根本，筋骨臟腑皆受重創，整個人如逐風弱絮，半分氣力皆無。四肢百骸儘是酸軟鈍痛，小腹產創更是牽一發而動全身，稍一動彈，便疼得她氣息微滯，連呼吸都輕淺孱弱，不敢用力半分。
彼時她一身素淨，無半分太子妃的華貴妝飾：一頭青絲如潑墨，未簪珠翠、未梳華髻，僅由宮女鬆鬆挽就垂雲髻，插一支素銀纏枝蓮簪固定，鬢邊碎發軟垂，襯得一張本就明豔的小臉，蒼白得近乎透明；麵色無華、黛眉淺蹙，眼窩微陷，眼下一片青黯，原本澄澈銳利、含著鋒芒的杏眼，乾澀無神、唇瓣乾裂泛白，身著素色暗紋軟緞寢衣，衣料親膚無華，無龍鳳刺繡、無珠玉綴飾，孱弱得風一吹便欲傾倒。
視線慢慢清明，她微偏頭顱，動作緩得近乎凝滯，目光輕輕落向榻內側。
一雙繈褓緊裹的龍鳳胎，眉眼酷似太子肖懷湛，安安穩穩偎在軟錦之中，呼吸勻淨、酣睡無驚，這是她九死一生、以命相搏，才換來的骨血至親。
指尖微微蜷起，心底掠過一絲淺淡暖意，可這點點溫情，轉瞬便被鋪天蓋地的牽念與惶惑吞沒。
自她昏迷那日起，心底懸了一月的弦，便始終緊繃，一刻未曾鬆懈。
滿心神思，儘數係在遠赴邊關、孤軍征戰的夫君——肖懷湛身上。
他離京出征那日，她身懷八月雙胎，身沉體墜，隻能立在東宮宮門，望著他策馬遠去的背影，滿心離愁與憂懼。北地苦寒，敵軍凶悍，他以儲君之尊親臨戰陣，日日陷身刀光劍影，風餐露宿、無人悉心照料；而她深困深宮，遭人暗算、難產垂危，連他一句平安音訊，都無從聽聞。
他是否負傷？是否疲累？軍情是否危急？
萬千念頭像細針密雨，紮在心間，蝕骨難熬，這份對夫君的牽掛與不安，遠比身上的傷痛，更讓她備受煎熬。
喉間乾澀如焚，沙啞滯澀，她費儘全力，才氣若遊絲地吐出一字，輕得近乎縹緲：
“水……”
守在殿內的宮女、乳母守候七日，見她終得醒轉，又驚又喜，不敢有半分驚擾，輕手輕腳上前。大宮女小心翼翼扶她半倚，以軟錦厚枕墊穩後腰，動作輕柔至極，唯恐牽扯她腹間傷口；另有宮人端溫蜜水，以銀匙小口潤養她乾裂唇齒，緩緩解她喉間焦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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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口溫水入喉，王子卿才稍稍回神，眸中混沌散了幾分，可對邊關的惦念，反倒愈發濃烈，壓得她心頭發悶。
未等她開口，殿外傳來內侍總管壓得極低、極儘恭謹的通傳，生怕驚擾了榻上靜養之人：
“陛下駕臨——”
傳報聲落，滿殿宮人儘數跪地垂首，屏息噤聲，偌大寢閣霎時靜可聞針，一派肅穆恭迎之態。
皇帝肖以安步履沉緩，步入寢內。
他身著玄色織金暗龍常服，腰束墨玉鑲金玉帶，頭戴素金盤龍便冠，雖褪去朝堂朝服的威嚴凜冽，卻仍自帶九五之尊的沉肅威壓。連日來心係邊關戰事、製衡朝堂奸佞，又牽掛太子安危、憂心太子妃病情，夙夜難眠、勞心費神，眼底烏青濃重，眉宇間倦意難掩，鬢邊更添幾縷霜白，周身凝著沉鬱戾氣。可踏入寢閣的刹那，他刻意收斂所有帝王鋒芒，眉眼間隻剩幾分憐惜，生怕驚傷了榻上孱弱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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