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鞘裡，雙手合十，閉上眼睛。
“眾生萬般苦，我幫眾生渡。”
天地之間，雷聲炸響。不是一道雷，是連綿不絕的雷聲，從天邊滾滾而來，又向天邊滾滾而去。他雙手緩緩展開，一把雷刀出現在他手中。刀身由純粹的雷霆凝聚而成，不是電弧附著在刀刃上的形態——這把刀本身就是雷，是電，是他所領悟的一切。刀鋒周圍的空氣被電離成淡紫色的光暈，嗡嗡作響。
整個東寧府都聽到了。玉陽宮的屋頂上，葉淩霄猛地坐直身體，叼著的狗尾草從嘴角掉下來。宴燼正在擦拭重劍，手停住了，琥珀色的右眼望向城牆方向。雲家密室中，雲萬海睜開眼睛，老眼中閃過一絲驚色——有人悟出了勢。孟家祠堂裡，孟仙姑拄著手杖站起來，望向窗外那道直衝天際的雷霆之光，渾濁的老眼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。葛鈺坐在鏡湖道院的屋頂上，酒葫蘆懸在嘴邊，忘了喝。
白三爺正走在回白府的路上。他喝了不少酒，臉紅得像煮熟的蝦殼，走路搖搖晃晃。兩個護衛攙著他的胳膊，被他一把甩開。“滾開！老爺我自己能走！洞房——洞房——嘿嘿嘿——”雷聲忽然在天上炸開，轟隆一聲，整條街都被震得嗡嗡響。白三爺腳下一個踉蹌，往前栽了兩步，趕緊扶住路邊的牆，醉醺醺地罵，“打什麼雷！攪老爺的興致！”罵完又嘿嘿笑起來，搖搖晃晃地繼續往前走。
城牆上，孟川站在夜幕之下。雷霆收斂了，那把雷刀已經消散，隻有虎口上殘留的電弧還在微微跳動。柳七月靠在不遠處的城牆根下，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醒了。她睜著眼睛，看著孟川站在城牆上的背影。那幅刻滿整麵城牆的眾生圖就在她身邊，刀痕深深淺淺，每一刀都映著遠處的暮色餘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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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去殺了它。等我回來。”
雷霆一閃，城牆上的身影已經消失了。
白家。洞房。
紅燭燒了一整晚，燭淚在銅台上堆成了小山，火苗還在跳，照著滿屋的紅綢紅帳。雲青萍坐在床邊，穿著一身大紅的嫁衣，嫁衣上用金線繡著並蒂蓮和鴛鴦，針腳密得看不見縫隙。臉色蒼白，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，眼睛望著前方，瞳孔裡空洞洞的，什麼也沒有。
她想起父親的話。
“雲青萍，你要出去遊玩，護衛仆從成群。你想吃火龍魚，就有人拚命幫你尋。為了你的逍遙自在，我雲家付出了多少。你享儘雲家帶來的榮華富貴，享儘雲家帶來的一切特權，你就該為雲家犧牲。這是你要儘的責任，要承受的代價。”雲符站在她麵前，低頭看著她跪在地上的樣子，語氣裡沒有憤怒，隻有一種冰冷到骨子裡的理所當然，“你隻管享受，什麼都不願意付出——想得美。”
蒼白的臉龐上，兩道淚痕無聲滑落。淚水流過下巴，滴在大紅嫁衣上，洇出兩小片深色的濕痕。嫁衣上的金線並蒂蓮被淚水浸透，花瓣糊成模糊的一團。
城牆下，葉淩霄和柳七月並肩站著。柳七月還穿著那身紅裙子，裙擺上昨夜戰鬥的血跡還在，乾了之後變成幾處暗褐色的斑點。她的弓背在身後，箭囊掛在腰間。葉淩霄把三尖兩刃刀扛在肩上，仰頭看著城牆上那幅眾生圖。
從高處的李淮南，到天妖門的幾人，再到在這世間苟活於世的百姓。刀痕深深淺淺，每一刀都落在實處。葉淩霄的目光從那些臉上一一掃過，最後停在城牆下還未刻完的那一隅。
“眾生之相。”他的聲音很輕。
孟川在街道上穿梭。他沒有開啟雷霆道化，但雷霆之力已經自動附著在他周身，青藍色的電弧在發梢和衣袂上跳躍。他的速度快到街道上的石板被風壓犁出一道淺溝，碎石子向兩側飛濺。一隊巡邏守衛正從巷口轉出來，領頭的隊長隻覺得一陣風夾著電弧從麵前掠過，發梢被吹得豎起來，眼睛本能地眨了一下。等他睜開眼，隻看見一道遠去的青藍色光芒越來越小，快得像流星墜地之前最後那一截尾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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