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體麵的調整
蘇蔓那條簡訊，聞予川沒有回。
第二天清晨，手機安靜地躺在書桌一角，屏幕黑著，像昨晚那四個字從未出現過。
聞予川起得很早。
洗漱，換襯衫，煮咖啡，把當天要用的材料一頁頁整理好，再按順序夾進文件袋裡。動作仍舊平穩、剋製，沒有任何多餘停頓。隻有眼下那一點淡淡的青，洩露出他昨晚幾乎沒怎麼睡。
他出門前，目光無意掃過手機。
屏幕還是黑的。
沒有新的消息，也沒有未接來電。
聞予川隻看了一眼，便收回視線，像在迴避某種不該被打開的東西。
上午九點四十，歷史學院項目協調會。
會議室在學院樓二層最裡側，長桌兩邊已經坐了七八位老師。空調開得偏低，窗簾拉了一半，投影幕布亮著，標題寫著“本學期中國史方向重點項目推進與調整”。聞予川推門進去時，裡麵原本正在閑聊的幾個人停了一瞬，很快又若無其事地續上。
“聞老師來了。”
“正好，馬上開始。”
“今天估計得開久一點。”
聞予川點了下頭，在靠後的位置坐下，把手裡的資料放到桌麵上。
他一向不喜歡這種會。
不是因為內容，而是因為這種場合總會把人與人之間最無聊、也最體麵的東西暴露得格外清楚。誰該說什麼，誰該沉默，誰早就知道結果，誰卻還要坐在這裡裝作第一次聽見，全都有一套約定俗成的秩序。
更何況，歷史學院從來不是什麼真正單純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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表麵上講學統、講師承、講治學路徑，實際上不過是另一套更精緻也更排外的門檻。誰是誰帶出來的，誰出自哪一支學脈，誰和哪位老先生有交情，誰又是哪篇核心、哪個項目、哪場論壇上一路被提攜上來的——這些看不見的線，遠比檯麵上的規章製度更牢。
周敘言就是這套秩序裡最穩的一環。
他做了一輩子中古製度史，資歷深，學生多，學生的學生如今也大多留在這一係統裡。院裡古代史方向半數以上的人，往上數兩代都能和他扯上關係。重點項目、會議名額、論文推薦、評審口徑，表麵上各有流程，實際上都繞不開這張盤根錯節的人情網。
聞予川不在這張網裡。
從來不在。
他沒有所謂正統學門出身，也沒有跟著哪位大先生一路被帶上來。他父親是商人，做的是碼頭、航線、倉儲和物流，在學院這幫人眼裡，屬於最典型的“有錢、會經營、但不懂學問”的那一類。
這種出身，在他們看來，是天生帶著一點濁氣的。
哪怕聞予川從來沒借過聞家的關係，哪怕他是實打實一路讀上來、論文一篇篇寫出來、課一堂堂講出來，他們也依舊會本能地把他歸在“外麵的人”那一邊——
不是他們這個圈子裡長出來的，不夠“純”，也不夠“像個學者”。
更何況，他還太招眼。
長相、氣質、課堂表現、學生緣，甚至偶爾流出去的採訪片段，樣樣都不像一個會安安靜靜埋在故紙堆裡幾十年的標準學院派。偏偏他的學術又是真的硬，做資料細，搭框架穩，寫出來的東西也夠紮實。這種人，對學閥來說，最惹人厭。
無能的關係戶不可怕，可怕的是一個他們瞧不起出身、卻又壓不住能力的人。
會議開始前，項目秘書把新的紙質材料依次發到每個人麵前。
聞予川低頭翻開，隻看了第一頁，神情就淡了幾分。
這份材料和三天前發到郵箱裡的版本不一樣。
具體改動寫得並不誇張，甚至可以說十分克製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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