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第6章 種田 積肥第六章 種田 積肥
日子像村後那條小溪，潺潺地往前淌，不經意間，大半個月就滑過去了。
王平安這幾日腳不沾地，像個陀螺。天不亮就起，砍柳條，背回來，陰著。飯後揣上那塊愈髮油亮的黑石頭，背上幾個夜裡趕工編好的新樣式柳條筐——有手提的，有挎背的，還有個帶蓋的小簍，精緻討巧——走十幾裡路去鎮上。筐子不愁賣，他手藝見長，樣式也新，往往不到晌午就能賣完。接著便走街串巷，拖著那點不熟練的調子喊“磨剪子鏘菜刀——”，聲音不大，但勝在沉穩，總有主顧尋來。鎮子周圍幾個鄰近的村子，他也摸著路去過了，雖說走得遠些，腳底闆磨得生疼，但總能多磨幾把刀，多掙幾文錢。
懷裡那個沉甸甸的粗布錢袋，從乾癟漸漸變得有了分量。他數得仔細，一文，兩文……這錢他不敢亂動，慢慢地攢下了兩百來文。米缸裡也添了小半缸糙米，錢都仔細收在炕洞口裡麵那個小瓦罐裡，用塊破布蓋著。夜裡躺下，聽著身邊妻女均勻的呼吸，手悄悄探到炕洞口，摸到那硬硬的瓦罐，心裡才覺出點實實在在的安穩——總算，暫時餓不死了。
家裡的變化是看得見的。最顯眼的是人。秀娘臉上那層菜色淡了些，雖然還是瘦，顴骨突出，下巴尖尖，但眼裡不再是死水一潭的灰敗，偶爾做事時，會不自覺地哼兩句聽不清調的小曲。小豆更是像吸足了水分的小苗，臉頰有了點肉，跑跳起來辮子甩得歡實，笑聲脆生生的，能傳出院子去。她身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棉襖，袖口和前襟又被細細地補了兩回，針腳密得幾乎看不見，用的是磨刀換來的一小塊布，顏色配得也巧，倒像衣服上原本就該有的紋樣。
這天下午，日頭暖洋洋地曬著，要種地呢，王平安沒出門。他把家裡那幾樣農具都搬到了院裡。鋤頭是早就磨利索的，閃著青凜凜的光。他又拿起那把用了多年的钁頭，木把與鐵頭的連接處早就鬆曠了，一動就“咯吱”響。他蹲下身，湊近了仔細看榫卯的介麵，眉頭微微擰著，眼神專註。秀娘在竈屋門口曬乾菜，一擡眼，就瞧見自家男人蹲在日頭地裡的背影。他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，肩膀寬厚，腰背挺直，蹲踞的姿勢穩當得像塊石頭。午後的陽光給他側臉鍍了層柔和的輪廓，能看清他高挺的鼻樑和緊抿的、顯得格外認真的嘴唇。他手裡拿著把小柴刀，正小心翼翼地削著一截從後山撿回來的硬木棍，木屑簌簌落下，動作不緊不慢，卻有種說不出的沉穩勁兒。
秀娘看著看著，手上動作就慢了。這男人，什麼時候變得……這麼順眼了呢？她想不起從前的王平安幹活是什麼樣子，大概總是懶洋洋、灰撲撲的。不像現在，哪怕蹲在那裡修一把破钁頭，渾身上下也透著一股子專註的、讓人心定的氣息。她心裡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，又悄悄漫上來，讓她臉頰有點發熱，趕緊低下頭，用力拍打著笸籮裡的乾菜。
不多時，王平安站起身，拎著修好的钁頭揮了揮，又握住木把左右晃了晃，紋絲不動。他滿意地點點頭，一擡眼，正對上秀娘還未來得及完全移開的目光。秀娘像被燙到似的，慌忙扭頭，耳根子卻紅透了。王平安愣了愣，嘴角無意識地彎了彎，也沒說什麼，提著钁頭出了門。
他沒回家，徑直走到自家地頭，又拐了個彎，來到隔壁周老倔家的地邊。周老倔正撅著屁股，費勁地跟一把同樣鬆了把的鋤頭較勁，累得吭哧吭哧，鋤頭卻不聽使喚，一挖一歪。
“周叔。”王平安喊了一聲。
周老倔直起腰，見是他，臉色有些不自然，大概是想起前些天在村口的刁難，哼了一聲，沒搭腔。
王平安也不在意，走過去，伸手：“鋤頭我看看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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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老倔狐疑地看他一眼，還是把鋤頭遞了過去。王平安接過來，看了看榫頭鬆動的地方，跟他家那把钁頭毛病差不多。他蹲下身，從懷裡掏出剛才削剩下的那截小木楔和一段麻繩。他用柴刀將榫頭縫隙處清理乾淨，將木楔對準，從地上撿了塊趁手的石頭，“砰、砰”幾下，穩穩地將木楔敲進去，又用麻繩在連接處緊緊纏了十幾圈，最後打了個牢靠的結。
“好了，您試試。”他把修好的鋤頭遞迴去。
周老倔將信將疑地接過來，握住鋤把揮了揮，又用力往地裡刨了一下。鋤頭入土乾脆，木把牢牢的，一點不晃。“嘿！”周老倔眼睛一亮，又刨了幾下，越用越順手。他擡頭看向王平安，那張平時總是綳著的、皺紋裡都藏著倔強的老臉上，露出點罕見的、彆扭的讚許：“行啊，平安，有兩下子。這手藝……跟誰學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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