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靠牆放著，桌麵擦得鋥亮，上麵擺著一隻王平安去年編的花瓶，插著幾枝乾野花。她站在門檻邊，看了很久，像是要把這幅畫麵刻進腦子裡。
兩人去縣衙領婚書那天，是個晴天。老鄭換上了那件八成新的棉襖，頭發梳得整整齊齊，胡子也刮得乾乾淨淨。魯嫂子穿著那件棗紅夾襖，頭發挽得利利索索，插著那根銀簪子。兩人並肩走在街上，雖然隔著一拳的距離，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，這是一對。
縣衙辦手續的文書是個老頭，抬眼看了看他倆，問了幾句姓名籍貫，便在婚書上寫了字，蓋了印。老鄭接過那張薄薄的紙，低頭看了好一會兒，也不說話。走出縣衙大門的時候，魯嫂子偷偷瞥了他一眼——他的耳根子紅得像煮熟的蝦子，嘴角咧到了耳根子，那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出聲的樣子，跟他平時那副冷硬模樣簡直判若兩人。魯嫂子忍不住“噗嗤”笑了一聲，老鄭被她笑得更加不自在了，把婚書折好，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，悶聲說了一句：“走，回去。”
成親那天，王平安做主，早早關了鋪子。白玉坊的堂屋裡桌子上，碗筷杯盞擺得整整齊齊。菜是田嬸子和秀娘從晌午就開始準備的——紅燒肉燉得油亮亮的，雞是整隻蒸的，魚是糖醋的，還特意鹵了一大鍋大骨頭，熱氣騰騰地端上桌，滿屋子都是肉香。王平安從櫃子裡摸出一壇胡記送的好酒，拍開泥封，給每個人都倒上了一碗。
老鄭換上了那身新做的深藍色棉袍，是魯嫂子扯的布，一針一線給他縫的。他坐在桌邊，臉上紅彤彤的，也不知道是喝酒喝的還是不好意思，嘿嘿地笑著，不怎麼說話，可那笑意從眼角一直漫到嘴角，怎麼都藏不住。魯嫂子穿了一件絳紅色的夾襖，頭發挽起來，插著那根銀簪子，整個人看著比平時精神了許多，臉上帶著一抹紅暈，坐在老鄭旁邊，時不時偷偷看他一眼，又趕緊移開目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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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平安一家坐在主桌。秀娘抱著大麥，小豆挨著秀娘坐著，大米早就坐不住了，和吳念恩在桌子底下鑽來鑽去，被王平安一把撈起來按在凳子上。田嬸子和張三娃一家坐在對麵，張三娃抱著閨女，田嬸子在一旁給孫女喂雞蛋羹。王愛菊挺著微微隆起的肚子——她又有了身孕，坐在秀娘旁邊，一邊吃一邊跟秀娘咬耳朵。吳進寶坐在她旁邊，憨厚地笑著，也不怎麼說話，一邊看著淘氣的兒子，還顧著給王愛菊夾菜。
王平安端起酒碗，站起來，清了清嗓子：“來，咱們大夥兒一起敬老鄭和魯嫂子一碗。祝他倆往後的日子，和和美美，紅紅火火！”
“好！”眾人齊聲應和，紛紛端起酒碗。
老鄭也端起了碗，站起來，憋出一句“謝東家！”半天再沒說出話來。他乾脆一仰頭，把一碗酒全乾了，然後把碗底亮給大家看。眾人轟然叫好，也紛紛乾了碗裡的酒。
魯嫂子端著酒碗，抿了一口，眼眶有些泛紅。她低下頭，用袖子輕輕按了按眼角，又抬起頭來，笑著。
杏兒也來了。她抱著已經會咿呀學語的兒子，坐在席上，小坐了一會兒，喝了一杯喜酒，又給孩子喂了幾口米糊，才起身告辭。臨走時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紅封，塞到魯嫂子手裡，笑著說：“魯嫂子，恭喜你。”魯嫂子推辭了兩回，杏兒堅持要給，她隻好收了，眼眶有些泛紅。
席間熱熱鬨鬨的，大家輪番給老鄭和魯嫂子敬酒。老鄭來者不拒，喝了一杯又一杯，臉上的紅色一直漫到了脖子根。魯嫂子也喝了兩杯，臉頰緋紅，笑著跟眾人說笑，可那笑意裡帶著一種從前沒有的踏實和安穩。
酒席散了之後，大家收拾完休息了。院子裡安靜下來，月光灑在新刷的門窗上，泛著一層淡淡的白光。魯嫂子站在門檻邊，看著屋裡那鋪整整齊齊的新炕、那兩隻半舊的木櫃子、窗戶上那淺藍色的窗簾，忽然覺得，這輩子好像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，覺得有一個地方是真正屬於自己的。
老鄭站在她旁邊，沉默了一會兒，悶聲說了一句：“進屋吧，外頭冷。”
魯嫂子“嗯”了一聲，跟著他進了屋，輕輕帶上了門。
屋裡隻剩他們兩個人了。紅蠟燭跳著橘黃色的火苗，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，晃晃悠悠的。炕已經燒過了，熱氣從炕麵慢慢升起來，整間屋子暖烘烘的。兩床棗紅被子並排疊在炕頭，枕頭挨著枕頭，看著就讓人心裡頭發熱。
老鄭站在炕邊，兩隻手搓了又搓，不知道該往哪兒放。他活了四十年，在邊關打過仗，在碼頭扛過包，在牲口棚裡喂過驢，什麼樣的苦都吃過，什麼樣的累都受過，可唯獨沒有經曆過這種場麵。他站在那鋪新炕前頭，比頭一回上戰場還緊張，手心全是汗。
魯嫂子站在桌子另一邊，低著頭，手指頭絞著衣角，也是不說話。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，咚咚咚的，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晰。她偷偷抬眼看了老鄭一眼，看見他站在那裡，像個木頭樁子似的，一動不動，耳朵尖紅得快要滴出血來。她忽然就不那麼緊張了——這個男人，比她還要緊張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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