讓掌櫃的拿了一套最基礎的——《三字經》《百家姓》《千字文》，又挑了一支小號的毛筆、一方普通的硯台、一錠墨、一遝描紅紙。他把東西一樣一樣放進大米的小書箱裡——那書箱是他去年秋天就編好的，用的是細柳條，編得密密實實的，裡麵用油布做了隔層，放硯台的地方有固定的凹槽，放筆的地方有竹管套著，裝水的葫蘆也有專門的卡位，每一件東西都有自己的位置，不會互相碰撞，也不會打濕書本。大米看著爹把那些新文具一樣一樣放進書箱裡，眼睛亮晶晶的，伸手摸了摸那方新硯台，又摸了摸那支新毛筆，像是在摸什麼寶貝。
回到白玉坊，大米一進門就迫不及待地跑進灶房，跑到秀娘麵前，仰著頭說：“娘！韓先生誇我了！說我機靈！還說我收下我了！”
秀娘正在灶台邊忙活，聽了這話，笑著彎下腰，在他臉上親了一口：“真的？我兒子真出息！”
大米又跑到魯嫂子麵前：“魯嬸子！我有書箱了！我爹給我編的！裡頭有筆，有硯台，還有書！”
魯嫂子正在切菜，笑著應道：“哎呀，那以後大米就是讀書人了，可不能像以前那樣淘氣了。”
大米用力點了點頭，又跑到院子裡，找到正在看大麥的小豆，拉著姐姐的手說：“姐！韓先生還問我認不認識字，我說你教過我數數，我會算賬！韓先生就笑了！”
小豆看著他那一臉興奮的樣子，也笑了，伸手幫他整了整衣領：“那你以後好好讀書，等認的字多了，回來教我。”
“嗯！”大米答應得響響亮亮的。
王平安站在堂屋門口，看著大米在院子裡跑來跑去，跟每一個人講今天的經曆，嘴角不由自主地翹了起來。他想起自己給大米編那個書箱的時候，秀娘還笑他太仔細了，說一個破書箱用得著費那麼大功夫嗎。他沒解釋。他隻是想著，自己這輩子沒能好好讀過書，兒子能有個好的開始，他就想把每一步都給他鋪得踏實一些。
晚上，大米把自己的小書箱抱到自己屋裡，放在床頭，又打開來，把裡麵的東西一樣一樣摸了一遍，才戀戀不舍地合上蓋子，躺進被窩裡。他要上學了，他今天自己要求自己睡。他閉上眼睛，腦海裡還在回放著今天的一切——韓先生的微笑，新書的墨香，硯台冰涼光滑的觸感。他覺得，長大好像是一件挺不錯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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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米上學了。
頭兩天，秀娘還有些不習慣。往常這個時候，大米正在院子裡追雞攆狗，把晾在竿子上的籠布扯下來當披風，或者在磨盤邊蹲著看老鄭喂驢，嘴裡問個不停。如今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許多，隻剩下大麥在牆根下玩石子，偶爾抬起頭喊一聲“哥哥”，才發現哥哥不在家。
後院幾個女人湊在一起做活兒的時候，都覺得空落落的。田嬸子坐在灶房門口擇菜，歎了口氣：“大米這一上學，院子裡跟少了多少人似的。往常那小子在的時候，鬨騰是鬨騰，可熱鬨啊。”魯嫂子正在收拾模具，接了一句：“可不是嘛，我今兒早上還習慣性地往他屋裡看了一眼，想喊他起來吃飯，才想起來他早就背著書箱走了。”秀娘聽了，笑了笑，沒說什麼，可手裡的針線停了一下。
日子還是照樣忙。磨豆腐、做皂、看豆腐乳、鹵煮，一樣都不能落下。隻是少了那個在院子裡跑來跑去的小身影，總覺得缺了點什麼。
可忙起來就顧不上想了。
老鄭成家之後，整個人像是換了個芯子。以前他乾活也利索，可那是一種悶著頭乾、乾完就蹲在牆根下抽煙的利索。如今不一樣了，他跟魯嫂子兩個人，一個搗胰子，一個就收拾模具、澄草木灰水；一個在前麵賣貨，一個就搬豆腐板、搬壇壇罐罐。兩人也不怎麼說話，可配合得嚴絲合縫，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要什麼。王平安有一次站在院子裡看了好一會兒，發現他倆乾活的時候，連腳步的節奏都是一致的。
更讓大夥兒吃驚的是，老鄭竟然會開玩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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