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第一縷微弱的晨曦,如同利刃般艱難地刺破厚重鉛沉的雨雲,將朦朧的光線投在蘭若寺殘破的庭院時,一個身影正沿著泥濘陡峭的山路,踉蹌著、卻無比堅定地,一步步挪回寺門。
是周寧。
此刻的他,幾乎已不成人形。
原本的青衫被荊棘撕扯成襤褸的布條,沾滿了泥漿和不知名的暗綠色苔蘚。
裸露的皮膚上遍布劃痕,膝蓋、手肘處更是血肉模糊,那是無數次滑倒、攀爬留下的印記。
他的臉色蒼白如紙,嘴唇因失水和寒冷而乾裂發紫,唯獨那雙眼睛,雖然布滿血絲,疲憊欲死,深處卻燃燒著一簇不曾熄滅的火焰。
他幾乎是爬過那最後一道門檻,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地麵上,濺起一片泥水。
劇烈的喘息聲如同破舊的風箱,在空曠的大殿裡迴響。
他顫抖著,用儘最後一絲力氣,抬起緊握的右手,緩緩攤開。
掌心中,九片翠綠欲滴的鬆針靜靜躺著。
針尖之上,凝聚著晶瑩剔透的晨露,在熹微的晨光下,折射出微弱卻純淨的光芒。
鬆針本身,似乎也帶著一股雨後山巔特有的清新氣息,與他周身縈繞的陰寒晦氣格格不入。
他做到了。
在身染晦氣、體力瀕臨崩潰的情況下,他憑藉頑強的意誌,攀上了那座險峰,在卯時之前,採回了這九片沾著晨露的鬆針。
燕赤霞依舊盤坐在那個角落,不知何時已睜開雙眼,正靜靜地看著他。
他的目光落在周寧狼狽不堪的身上,落在他血肉模糊的手腳上,最後,定格在那九片帶著晨露的鬆針上。
沒有讚許,也沒有憐憫。
他隻是緩緩起身,走到周寧麵前,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他,如同打量一件器物。
「為何求道?」
四個字,平淡無奇,卻仿佛蘊含著千鈞重負,驟然壓向剛剛從生死邊緣掙紮回來的周寧。
這不是隨口的詢問,而是最後的,也是最重要的考校。
是叩問本心,是決定他是否有資格踏入那道門檻的關鍵。
周寧的腦子因極度疲憊而一片混沌,無數念頭本能地閃過:
長生不死,逍遙天地?
神通廣大,快意恩仇?
甚至……功名利祿,蔭庇家族?
這些都是常人最直接、最真實的渴望。
但話到嘴邊,他看著燕赤霞那雙仿佛能映照出一切虛妄的眼睛,看著這破敗古寺中殘留的妖邪氣息,回想起昨夜那直麵死亡的恐懼與無力,還有殘碑上那「邪祟不侵」的微弱暖意……
他猛地將這些浮華的念頭全部壓下。
他用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,喘息著,一字一句地答道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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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……不求長生逍遙,亦不求……神通名利。」
他抬起頭,汗水與泥水混雜著從額角滑落,眼神卻異常清澈堅定:
「晚輩讀書,常感世間是非難辨,人心鬼蜮甚於妖邪。
自身……自身亦常有力弱難支,心意難平之時。
昨夜見仙長斬妖,非為逞威,乃為除害,感殘碑正氣,非為顯聖,乃為護道。」
他頓了頓,積攢起最後的氣力,聲音雖弱,卻擲地有聲:
「晚輩求道,隻為……明辨是非,但求……心之安寧。」
話音落下,大殿內一片寂靜,隻有周寧粗重的喘息聲和殿外漸歇的雨滴聲。
「明辨是非,求心安寧……」
燕赤霞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八個字,臉上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表情。
但若細看,便能發現他眼底深處,那最後一絲審視的冰霜,悄然融化了。
長生、力量、權勢……這些欲望驅動的求道者,他見過太多,大多迷失在力量的歧途,或隕落在天劫人禍之中。
而「明辨是非,求心安寧」,這看似簡單,甚至有些「迂腐」的回答,卻恰恰觸及了「道」最本質的核心之一。
修心。
此子歷經生死考驗,未被恐懼壓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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