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昏燈黑油老四平，碎骨貫穿舊時人
老四平飯店裡光線昏暗，窗玻璃上結著厚厚的冰花，外頭的光透不進來，屋頂吊著兩盞沾滿油泥的白熾燈，瓦數低，發著昏黃的光暈。
錢飛挑了靠門背風的角落坐下，長條闆凳，桌麵上一層化不開的黑油泥。
他要了一碗高粱米水飯，一盤鹹芥菜疙瘩，筷子沒動，餘光全釘在那個跛足老頭身上。
老爹讓他來這裡找人，可這裡除了跛足老頭，哪有別的什麼人？
觀察，剝繭抽絲的觀察，這是公大四年刻進骨子裡的本能。
眼前這老頭太老了，臉上的褶子層層疊疊，像風乾的核桃皮，穿著發黑的白粗布圍裙，手裡拎著個大號鋁製水壺，在十幾張桌子中間來回穿梭。
左腿僵硬，走一步，右肩跟著沉一下。鞋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蹭出刺耳的沙沙聲。
錢飛看得很仔細，步幅不均勻，落地重心全在右腳。
從肌肉發力習慣判斷，左腿不是先天殘疾，是受過貫穿傷或者粉碎性骨折，沒接好。
呼吸粗重，胸腔起伏大，帶有常年抽劣質旱煙留下的雜音。
不管從哪個角度看，這就是個被生活壓彎了腰的普通老頭，扔在大街上，連要飯的盲流都不會多看一眼。
老爹的遺書裡不可能開玩笑，趙鐵民更不可能拿這種事消遣自己。
錢飛心中一動，捏起一根筷子，手指微微用力，“啪”的一聲，筷子折斷，半截木頭崩飛，徑直砸向正在隔壁桌倒水的老頭後腦勺。
力度不大，速度極快， 普通人根本反應不過來。
木頭磕在老頭的狗皮帽子上，彈落在地。
老頭縮了一下脖子，回過頭，渾濁的眼睛看了一眼地上的斷筷子，又看了看錢飛。
“小夥子，火氣別這麼大，筷子五分錢一雙，走的時候一塊兒結賬。”
老頭嘟囔了一句，拎著水壺繼續給客人倒水，沒發怒，沒驚詫，反應完全符合一個底層跑堂的怯懦。
錢飛眉頭皺緊，難道真找錯人了？
七點半，道外討生活的力巴、倒買倒賣的倒爺全湧進來了，飯店裡人聲鼎沸，拚酒的、劃拳的、罵娘的，混雜著劣質散裝白酒和酸菜白肉的濃烈氣味。
靠近過道的一桌，坐著四個穿破軍大衣的壯漢，地上橫七豎八倒著七八個空酒瓶，這幾個人喝紅了眼，正為了幾塊錢的賬目拍桌子瞪眼。
老頭從後廚掀開門簾出來，手裡端著個臉盆大小的鐵鍋。
剛出鍋的殺豬菜，滾燙的白肉片子在酸菜湯裡翻滾，表麵浮著一層厚厚的豬油，冒著嗆人的白氣，連鍋帶湯，少說十斤。
老頭拖著跛腿，慢慢往過道這邊走。
路過那桌醉漢時，意外發生了。
一個壯漢猛地站起身，扯著嗓子罵街，腳下一絆，正好踢在過道的空酒瓶上，酒瓶滴溜溜一轉，直奔老頭的落腳點。
老頭右腳剛邁出去，正踩在酒瓶上。
腳底打滑，身體瞬間失去平衡，向右側猛然傾倒，手裡的鐵鍋跟著傾斜，滾燙的豬油混著沸湯，眼看就要兜頭澆在旁邊一個客人的後腦勺上。
這要是扣實了，當場就得燙掉一層皮。
錢飛坐在角落裡，眼角肌肉猛地一跳，距離太遠，出手施救根本來不及。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，老頭動了。
極其違背物理定律的動作。
原本拖拉在地上的左腿，腳尖猛地往水泥地上一戳，枯瘦的左腿瞬間綳直，像一根紮進地裡的鋼釘，硬生生拉住了即將倒地的身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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緊接著，老頭端著鐵鍋的右手手腕，以一種極其詭異、令人毛骨悚然的角度向上一翻。
不是托，是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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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根枯乾的手指，如同五把鐵鉤，死死扣住滾燙的鐵鍋邊緣，指甲和鐵鍋摩擦，發出令人牙酸的“喀啦”聲。
手腕一抖，一旋。
傾斜的鐵鍋在半空中硬生生被拉平。
一滴湯都沒灑出來，連表麵那層厚厚的豬油都沒泛起波瀾。
這還沒完。
旁邊醉漢拍桌子時，震飛了一個剛點燃的煙頭，火星子在空中劃了道弧線，正落向湯鍋。
老頭空著的左手，在空中隨手一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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