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會的散場比開場更加混亂。
狂熱散去,村民們嘰嘰喳喳地四散離開。
「沒想到是高書記被鬥了。」
「那紙帽子,我瞅著比過去的地主老財戴的還高半尺呢。」
「看他衣服扣子都崩了,敞著懷,跟個要飯的似的。」
「真是風水輪流轉啊……」
平時風紀扣係得嚴嚴實實、動不動就給人扣帽子的高紅衛,
那個把「鬥爭」二字掛在嘴邊的高書記,
此刻耷拉著腦袋,正被兩個民兵押著,往隊部後麵的雜物間走,紙帽子斜扣在頭上,哪還有半分往日的威嚴。
趙山河帶著二女慢慢地往家走。
所到之處,人群齊刷刷地讓出一條路。
…………
李滿倉癱坐在隊部門口,麵如死灰。
剛剛,王大雷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,說了句「回去寫檢查,要深刻」,李滿倉便嚇得雙腿一軟,變成現在這副模樣了。
水井旁,鄰居張大媽的唾沫星子橫飛,已經把趙山河傳成了「趙主任的拜把子兄弟」了……
…………
趙大虎家,地窖。
馬燈昏黃的光照在兩個男人的臉上。
趙福生的手不住顫抖,鑰匙怎麼也捅不進鎖眼。
「棄了……連高紅衛都能說棄就棄。」趙福生聲音發顫,「這意味著,在你二叔眼裡,趙山河比我們值錢,比這裡麵的糧食還值錢。」
趙福生又不是傻子,通過這幾天的觀察,早就發現了高紅衛也是趙衛東的人了。
趙大虎倒是還穩得住。
他知道二叔本來就打算收服趙山河,但高紅衛的落馬,顯然不在原本的計劃之內。
這肯定是趙山河在背地裡又使了手段。
隊部那些幫他說話的人,肯定都是趙山河像拿下趙福生那樣,一家一家拜訪過去的。
可讓趙大虎心驚的是,這麼多人竟然都肯冒著得罪高紅衛、得罪二叔的風險去幫他站場。
難道說,趙山河也捏著這些人的把柄?
想到把柄,趙大虎忽然一個激靈。
把柄!
自己的把柄不就攥在趙山河手裡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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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人沉默半晌,突然不約而同開口:
「做了他?」趙福生眼中閃過一絲罕見的狠厲。
「投了他?」趙大虎嗓音發緊,透著壓抑不住的恐懼。
話音落下,兩人對視,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猶豫。
做掉?怎麼做得掉?那小子身手那麼厲害,手裡還有槍。
可投降……把身家性命都交到那個曾經任他們踐踏的賭鬼手裡?
「先看看,」趙福生咬了咬牙,「看看風向,要是趙主任真拿他當心腹……咱們就得另作打算了。」
趙大虎沉默地點了點頭。
…………
大會結束,趙衛東準備回公社去了。
臨走時,他非要拉著周正山陪他在村裡逛一逛。
周正山心裡一萬個不願意,但趙山河再三叮囑讓他做戲做全套,無奈之下,隻好捏著鼻子硬陪。
趙衛東走得很慢,但手裡的核桃卻轉得飛快,嘴角上還掛著誌得意滿的笑。
「高紅衛那條瘋狗,我早就想收拾他了!以後黑水溝,你幫著趙隊長多操操心,今年……有四十幾了?」
周正山側過身,臉上掛著恭敬的笑:「今年都五十一了,老了……這黑水溝是我家,我肯定上心。」
趙衛東一擺手:「哎,哪裡的話?五十一咋了,五十歲那正是乾事兒的年紀嘛。」
接著,語氣微微一頓。
「現在啊,這高紅衛騰出個缺兒,你好好乾,乾出點兒成績來!高紅衛那位置……未必不能考慮你嘛。」
周正山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樣,連忙躬身:「多謝趙主任栽培,周正山感激不儘!」
…………
直到趙衛東的吉普車揚起的塵土徹底散儘,周正山這才長舒了一口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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