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倒灌進乾溝的時候，帶著一股子讓人作嘔的發澀土腥氣。
那是從經年大旱、龜裂百裡的地縫裡生生拱出來的味道，混著陳年的泥灰、經月的汗臭，還有人餓到臟腑枯竭後，從毛孔深處滲出來的、那種發酸發苦的死氣。
溝裡的幾個人都沒睡，也不敢睡。在這荒原上，閉眼不僅是為了歇腳，更可能是在給自己騰地兒。
李乾靠著溝口的位置坐著，半張臉陷在陰影裡，後背抵著那堵冰涼而粗礪的黃土壁。他的右手始終沒離開過刀柄，虎口處的裂紋因為乾涸而生疼，但他不敢鬆勁。
那把從綠營兵手裡奪來的軍刀，重心有些前傾，刀刃上還沒擦淨的血漬已經風乾成了紫黑色。風一吹，那股淡淡的鐵鏽味就像蛇一樣往鼻孔裡鑽。
李乾盯著那抹暗色，腦子裡忽然閃過一些支離破碎、恍如隔世的畫麵：二十一世紀都市裡徹夜不熄的霓虹燈、加完班後便利店裡冒著熱氣的關東煮、手機屏幕上不斷閃爍的房租催繳單。
半個月前，他還是個為了五鬥米折腰的社畜；一睜眼，卻被命運這個沒長眼的惡棍，一把拽進了鹹豐十年這個巨大的、散發著腥臭味的絞肉機裡。 看書就上，.超讚
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後頸。那根又硬又油、像條陰冷的死蛇般盤著的辮子還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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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天趕路時，他無數次想拔刀斬了這勞什子，可每次手按在刀柄上，理智又讓他生生忍了回去。在這大清朝的土地上，這根辮子不是頭髮，它是拴在百姓脖子上的韁繩，是這腐朽王朝賜予你的「戶口」。沒了它，你連流民都當不成，你隻能是「髮匪」，是官差手裡能換成幾兩碎銀的人頭。
「咕嚕——」
一聲沉悶且拖長的腸鳴音，在死寂的溝底突兀地響起。
阿旺縮在角落裡，兩手死死抱著膝蓋，腦袋埋得很深，像是恨不得把自己這張嘴藏進泥裡。可那肚子不爭氣，一聲接一聲地嚎，在這夜裡格外刺耳，簡直像是在給索命鬼報信。
孫德山被這聲音吵得太陽穴直跳。他白天剛被李乾在武力和規矩上當眾扇了臉，此刻憋了一肚子躁火，猛地睜眼，壓低聲音罵道：「操，能不能把你那肚皮按住了？嫌荒原上的野狗找不著地兒，想把它們全招過來是怎麼著？」
阿旺縮了縮脖子，聲音虛得像張薄紙，帶著顫音：「俺……俺也想按住，可這腸子像是開了鍋，俺沒招啊……俺肚子裡現在除了昨兒那塊餅渣，全是火在燒。」
孫德山張了張嘴，終究沒再繼續罵下去。因為他發現自己的胃裡也像是被塞進了一把滾燙的細沙，正隨著呼吸，一下下磨著他的內臟。
白天那點帶血的乾餅和粟米，進到胃裡不過一刻鐘就被胃酸燒乾了。剩下的隻有更狠、更空、更讓人發瘋的虛火。那種餓法，不是單純的想吃東西，而是感覺身體裡的每一個零件都在互相啃噬。
「俺們那村……去年大雪封山前，就沒剩下過一片完整的樹皮了。」
趙老漢靠在最裡側，忽然幽幽地開了口。他的聲音很輕，卻帶著一種讓人心驚肉跳的死寂感，像是在講一個已經結局的鬼故事。
「先是榆樹，那樹皮甜，最好下口；後來是柳樹，苦得讓人流淚也得嚼；最後連這乾裂地裡的草根，都被人刨進肚子裡了。俺那小孫子餓急了，才三歲大的娃，背著俺抓地上的觀音土吃。那東西，吃下去是頂飽，可它下不去也出不來啊。三天，就三天，人就脹得像麵鼓，活生生憋死在炕上了。死的時候，那眼珠子鼓得老大，像是要看看這老天爺到底長沒長眼。」
沒人接話。這故事在此時的北方，稀鬆平常得就像日升日落。
阿旺抹了一把眼角，聲音帶著哭腔：「俺娘把最後半塊餅給了俺弟，俺弟沒熬過去，頭七還沒過，俺娘就在樑上掛了套。她是怕自己再活下去，要把俺弟剩下的半張餅也給吃了……俺……俺是從房梁下爬出來的。」
空氣沉得像灌了鉛。孫德山忽然冷笑一聲，那笑聲裡滿是殘忍的通透：「吊死算積德了。俺逃難過來，路過保定府東頭，那兒更不是人待的地方。有戶人家門沒關嚴，俺掃了一眼，那鍋裡漂著的……是隻帶指甲蓋的小手。那才叫造孽，那才叫斷子絕孫。可人家咋說？人家說這叫『易子而食』，自個兒的下不去嘴，就換著吃。這就是這鹹豐十年的規矩。」
「別說了……」蘇墨兒縮在陰影裡，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，雙手死死捂住耳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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