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德山趴在井沿邊上的動作僵住了。他這輩子闖南走北，在鏢局裡從趟子手混到能帶隊的鏢頭，靠的不是這一身橫肉，而是那對能聽出地皮震動的耳朵。他以前帶鏢過豫北，最怕聽見這種頻率的馬蹄聲——不緊不慢，卻透著股子合圍的陰損勁兒。
「李頭兒，是潰兵。來路不正。」孫德山的聲音壓得極低，透著股子從骨縫裡滲出來的寒氣。 解無聊，.超靠譜
他口中的「潰兵」，是指那些穿著輕便、不掛甲，卻配了快刀火銃的散兵遊勇或悍匪。這種人，在鹹豐這亂世裡比正規軍還難纏，因為他們不講章法，隻管求財索命。
李乾沒說話，他那雙被陽光灼得通紅的眼裡，倒映著北方地平線上捲起的黃龍。那黃龍攪動著乾裂的土層，越來越近。
「所有人，進堡子。」
李乾的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鈍感，像是一柄生鏽的重劍砸在地上。
趙老漢和阿旺連滾帶爬地往青石堡殘存的耳房裡鑽。那耳房塌了一半，頂上的黑瓦落了一地，倒是能遮住些許影子。王家媳婦抱著那藍布包袱，眼神依舊呆滯，嘴裡機械地念叨著什麼，在進屋的時候被門檻絆了一跤，摔得膝蓋鮮血淋漓，卻連一聲疼都沒喊。
在這年頭，痛覺是奢侈品，活下去才是本能。
李乾看著蘇墨兒，這姑娘剛才喝了兩口泥湯子，臉上終於有了半個指甲蓋大小的紅暈。
「去，把井繩扯了，把那半截腐爛的木頭樁子推到井口邊上，弄出個枯了十幾年的假象。」李乾吩咐道。
蘇墨兒咬著唇點頭，乾枯的小手死死拽著粗糲的麻繩。她知道，這時候的一秒鐘就是一條命。
「德山，咱倆上頂。」
李乾反手將那柄沾著暗紅血垢的軍刀叼在嘴裡，兩隻手攀住堡子外圍那圈剝落的石磚。這青石堡在鹹豐初年還是個正經驛站，那是大清還沒徹底爛透的時候，官差往來，馬匹嘶鳴。可現在，這裡隻有幾根死柳樹，像是一座座沒刻字的墓碑。
兩人翻身上了房梁。這種老式建築的橫樑是堅硬的槐木，雖然被蛀了些洞，但承兩個大漢的重量還勉強。李乾趴在陰影裡，透過瓦片的縫隙看向外麵。
馬蹄聲，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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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共五騎。
領頭的是個穿得歪歪扭斜的兵。那兵身上披著一件早看不出顏色的藍布坎肩，胸口那個「兵」字被油膩和血跡糊成了一團黑。他頭上頂著個斷了紅纓的皮帽，手裡提著一桿明顯是造辦處淘汰下來的火繩槍。這顯然是鹹豐年間最常見的「敗兵」——仗打輸了，便成群結隊地在流民區燒殺掠奪，比響馬還要毒辣。
跟在後麵的四個人，打扮更是不堪，有的還穿著不知從哪個富戶家裡搶來的綢緞長衫，卻在腰間紮了一條髒兮兮的馬肚子帶。
「是南邊潰下來的亂兵。」孫德山在李乾耳邊蚊子叫似的嘟囔了一句。他以前走鏢，最恨的就是這幫穿皮的。兵匪一家，在這些人的眼裡，流民的命還不如馬蹄鐵值錢。
李乾死死盯著那個領頭的。那人勒住了馬，在死柳林外停了下來。
那是一匹老馬，渴得直噴白沫，馬腿都在打顫。
「大哥，這地兒叫青石堡，聽老輩人說，這裡有口深井。」後頭一個塌鼻子的卒子喊道，嗓門比荒原上的烏鴉叫還要難聽，「馬不行了，再不灌兩口，還沒進山就得倒在這兒。」
領頭的那個兵痞抹了一把臉上的鹽霜，那張臉長得橫肉縱生，眼角有一道豁口。他貪婪地看著那幾棵死柳樹，鼻子像狗一樣在空氣裡嗅了嗅。
「有生人味兒。」
領頭的突然蹦出這麼一句話。這是在死人堆裡滾久了才有的直覺。
李乾的心猛地一沉。這些兵痞對活人的氣息有著一種近乎妖異的敏銳。
「散開！去看看那井。」領頭的揮了揮手裡的火銃。
五個騎卒開始策馬緩緩繞行。馬蹄踩在焦黑的枯草上，發出哢嚓哢嚓的碎裂聲。堡子裡的阿旺被這聲音嚇得渾身發抖，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，可牙齒撞擊的聲音在死寂的耳房裡顯得格外刺耳。
此時，那個塌鼻子的卒子已經策馬到了井邊。蘇墨兒之前的偽裝做得極好，井口蓋著亂七八糟的枯木和石塊，看上去確實像口廢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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