裡，閉著眼，手裡攥著戒尺，一下下敲著掌心。
「…子不教，父之過。教不嚴，師之惰。」
讀到這兒，蘇老童忽然睜眼：「停。陳二狗，你來說說，這句何意？」
被點名的孩子站起來，抓耳撓腮：「就是…就是兒子不學好，是爹的錯。教得不好，是老師…懶？」
滿堂鬨笑。蘇老童臉一沉，戒尺「啪」地拍在桌上：「蠢材！是『惰』！懈怠之惰！昨日才教過，今日就忘！」
陳二狗縮著脖子不敢吭聲。蘇老童又點了幾個，都答得磕磕絆絆。他越聽臉越黑，最後長嘆一聲：「朽木不可雕也！今日就到這裡，散學！」
孩子們如蒙大赦，一窩蜂湧出來。看見窗外的青禾，有個大點的孩子擠眉弄眼：「喲，這不是會種神田的陳青禾嗎？怎麼，也想進學？」
青禾沒理他，等人都走光了，才整了整衣裳，邁進門檻。
蘇老童正在收拾書卷，頭也不抬：「束脩放桌上。」
青禾把布包放在那張掉了漆的八仙桌上，卻沒走。他躬身作揖：「先生，學生有一事不明，想請教。」
「說。」
「方才聽先生講『教不嚴，師之惰』。學生想，若是一個老師，明知學生有才，卻因門戶之見不肯教，這算不算『惰』？」
蘇老童動作一頓，緩緩抬起頭。昏黃的日光從窗欞透進來，照見他臉上縱橫的皺紋，每道紋裡都藏著經年的失意。
「你是在說我？」
「學生不敢。」青禾垂著眼，「隻是學生聽說，古時孔子有教無類，收弟子不問出身。學生雖出身微寒，卻也慕聖賢之道。不知先生…肯不肯收？」
蘇老童盯著他，良久，忽然笑了。那笑聲乾澀，像秋風颳過枯枝。
「陳青禾，你今年十一了吧？」
「是。」
「十一歲，沒正經過蒙，卻認得《齊民要術》裡的字，能說出『有教無類』。」蘇老童站起身，踱到他麵前，「是那個蘇硯教你的？」
青禾不答。
「你不說，我也猜得到。」蘇老童背著手，望向窗外蕭瑟的庭院，「蘇硯…蘇明遠。永昌三年的探花，翰林院最年輕的編修。當年瓊林宴上，他作《稼穡賦》，陛下親讚『知民瘼』。這樣的人物，怎麼會成了欽犯？」
他轉過頭，目光如錐：「青禾，你真想知道？」
青禾喉嚨發緊，點了點頭。
蘇老童走回桌邊，從一堆舊書裡翻出一本泛黃的冊子。封麵題著《永昌政事錄》，字跡已模糊。
「這是我在府城舊書攤淘的，花了三錢銀子。」他摩挲著封皮，聲音低下去，「永昌七年，先帝駕崩，今上即位。那年冬天，京城出了件大事——有官員聯名上疏，請今上追封生母為太後。這本是孝道，可今上的生母…是宮婢出身。」
青禾屏住呼吸。
「今上大怒，以為這些官員是借題發揮，暗諷他出身不正。於是下旨徹查，這一查，就查出了『結黨營私、圖謀不軌』。牽進去的官員，有三十七人。為首的，是國子監祭酒林文正，副的就是…翰林院編修蘇硯。」
「他們…真要造反？」
「造反？」蘇老童嗤笑，「青禾，你記住。在這世上，有些罪，不在於你做沒做，而在於有沒有人說你做。林文正是清流領袖，蘇硯是他的得意門生。他們主張革新稅製、抑製豪強，得罪的人太多了。這次不過是個由頭，借陛下的手，除掉眼中釘罷了。」
他翻開冊子，指著其中一頁。上麵是抄錄的奏疏片段，字跡潦草，可其中一句，青禾看懂了：
「…民為邦本，本固邦寧。今兼併日盛，賦役不均，小民破產流離，此非長治久安之道…」
是蘇硯的筆跡。青禾在沙地上見過，那種瘦硬的風骨，錯不了。
「這奏疏遞上去的第二天，林文正就下了詔獄。蘇硯得了風聲，連夜出逃，從此下落不明。」蘇老童合上冊子，長嘆一聲，「三年了。這案子成了鐵案，沒人敢提。可我知道，蘇硯那樣的讀書人，寧折不彎。他要真想造反，何必寫這些？何必逃？」
青禾怔怔站著。懷裡那兩塊玉佩，忽然燙得灼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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