懷揣著從中人舊稿和祠堂秘冊中獲取的雙重證據，青禾的心並沒有完全踏實下來。這兩樣東西，一樣是私人旁註，一樣是民間記錄，分量雖重，卻都算不上是能直接砸在張書辦和王福臉上的「官印」。許三多爺爺指點的第三條路——找到能「壓住」或「說動」張書辦的人，成了眼下最急迫、也最渺茫的一線希望。
趙文，戶房貼書，一個清貧耿直、鬱鬱不得誌的底層胥吏。怎麼找到他？怎麼接近他？憑什麼讓他幫自己？這些問題，在青禾腦子裡翻騰了一夜。
天剛蒙蒙亮，他就起身了。周氏照例熱了粥，默默看著他吃下。陳大蹲在門口，吧嗒著空菸袋，一夜之間，鬢角的白髮似乎又多了一些。青禾知道，父親嘴上不說，心裡那根弦，已經繃到了極限。
「爹，娘，我再去趟縣城。」青禾放下碗，聲音平靜。
陳大抬起頭，布滿血絲的眼睛盯著他，喉嚨動了動，最終隻吐出兩個字：「小心。」
周氏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卻隻是走過來，替他理了理洗得發白的衣領，又默默塞給他一個用舊布包著的、尚帶餘溫的雜糧餅。
青禾將餅揣好，對父母點了點頭，轉身出了門。
晨霧尚未散盡，濕潤的空氣帶著青草和泥土的腥氣。他走得很快，幾乎是小跑，二十裡路，必須在午時前趕到縣城，才有時間做事。肩上沒有挑擔，但心裡的擔子，比任何一擔菜都沉。
日頭漸高，路上行人車馬多了起來。青禾低著頭，儘量不引人注目，腦子裡反覆推演著見到趙文後可能的情形，該說什麼，怎麼說。許爺爺隻說了趙文住在西水門附近，性子耿，好酒，家貧，有老娘，喜好金石碑拓。這些信息，像散落的珠子，他還需要一根線，才能串成一條能打動人的鏈子。 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，.超給力 】
接近晌午，青浦縣城那青灰色的城牆終於在望。城門洞開著，行人商旅進進出出，守門的兵卒懶洋洋地靠著牆根曬太陽，對往來人等愛搭不理。青禾隨著人流走進城門，熟悉的喧囂和混雜氣息再次撲麵而來。
他沒有立刻去西水門，而是在城內主街附近找了個僻靜的角落，蹲下來，就著涼水，啃完了母親給的餅子。他需要冷靜一下，也需要觀察。直接上門，太過唐突，也容易暴露意圖。或許，可以在縣衙附近轉轉，看看能不能「偶遇」？或者，去西水門那一片打聽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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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思忖間，一陣清脆悠揚的叮咚聲由遠及近，是撥浪鼓。青禾抬頭，隻見貨郎張挑著擔子，搖著鼓，正從街那頭晃悠過來。他心頭一動，剛要起身打招呼，目光卻被貨郎張身後不遠處、剛從一家名為「墨香齋」的書鋪裡走出來的一個人吸引住了。
那人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靛藍色直裰，身材頎長，麵容清臒，三縷短須修剪得整齊，手裡拿著兩卷新買的書，正站在書鋪門口的台階上，微微側身，似乎在傾聽旁邊一個老者說話。陽光落在他身上，給人一種溫和而沉靜的感覺。
是那位買菜的先生！那位在鎮上菜市考問他學問、贈他銅錢、勉勵他勤學的藍衣先生！
青禾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，隨即狂跳起來。怎麼會在這裡遇到他？他也在縣城？是常住，還是路過？
幾乎是本能地，青禾站起身，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，將沾了灰塵的手在褲腿上擦了擦。他想上前，又有些遲疑。先生還記得他嗎？會願意理會他嗎？自己此刻滿身麻煩，去打擾先生，合適嗎？
就在他猶豫的片刻，那藍衣先生似乎與老者說完了話，含笑點頭作別，轉身下了台階，朝著青禾這個方向走來。他的步伐不疾不徐，目光平和地掃過街景，然後，不經意地，落在了青禾身上。
四目相對。
青禾看到，先生的眼中先是掠過一絲淡淡的訝異，隨即，那訝異化開，變成了一絲溫和的笑意，仿佛認出了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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