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選定了棗樹正東三步、緊挨著柴垛陰影下的位置。這裡最隱蔽,平日不會有人來,柴垛也能遮擋雨水。他舉起鋤頭,開始挖掘。
夜很靜,隻有鋤頭入土的悶響,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。泥土被翻開,帶著夜晚的涼氣和腥氣。他挖得很深,直到齊腰。然後,他放下鋤頭,從懷中,貼肉取出那個用層層舊布緊緊包裹、幾乎從不離身的小包。
解開一層層布,那兩塊冰涼溫潤、帶著隱約血色的蟠龍玉佩,在微弱的星光下,顯現出來。它們靜靜躺在他掌心,龍紋猙獰而又神秘,缺口處仿佛在無聲地呼喚著彼此。合則成龍,分則殘缺。蘇硯一塊,他一塊。這是恩師留給他最重的託付,也是懸在他頭頂最利的劍。
他看了它們最後一眼,目光複雜到無法形容。有眷戀,有痛楚,有決絕,也有一絲迷茫——未來,還有機會讓它們重見天日,合二為一嗎?
他不知道。他隻知道,此刻,必須讓它們消失。
他找來找去,最終在柴堆下找到一個廢棄的、裂了縫但還能用的粗陶罐。他將玉佩用油布(從家裡翻出來的最後一點防水布頭)仔細包裹了好幾層,塞進陶罐,又抓了幾把乾燥的泥土填滿空隙。然後,他捧著陶罐,小心翼翼地將它放入挖好的深坑底部。
填土。一捧,又一捧。濕潤的泥土覆蓋了陶罐,漸漸填平了坑洞。他用力將泥土踩實,又撒上一些原來的浮土和雜草,儘量恢復原狀。做完這一切,他已是大汗淋漓,渾身脫力,靠著冰涼的柴垛,緩緩滑坐在地上。
懷裡空了。心,也仿佛空了一大塊。但另一種更沉重的踏實感,卻也慢慢生了出來。那兩塊要命的玉佩,終於被他親手埋進了地底。至少短期內,它們不會再直接威脅到他和家人的安全。與蘇硯最直接的物證聯繫,也被他親手焚毀。
他完成了與危險過往的一次殘酷切割。像受傷的野獸,咬斷被夾住的爪子,以求生路。
夜風吹過,棗樹的枯葉沙沙作響。他抬起頭,望著漆黑的天幕,沒有一顆星星。
他知道,這樣做,未必能徹底擺脫「逆案」的陰影。記憶無法抹去,他與蘇硯的關聯、他所知的秘密,依然存在。朝廷的搜捕也不會停止。但這已是他目前條件下,能為保護自己和家人,所能做的最大努力了。
剩下的,就是更加謹慎地活著,更拚命地讀書,更快地強大起來。隻有自己足夠強,才有能力守護秘密,探尋真相,甚至……在未來某一天,或許能將這些深埋的東西,重新起出,讓該見天日的,重見天日。
他扶著柴垛,慢慢站起身,拍掉身上的泥土。走回偏屋時,他的腳步有些虛浮,但腰杆,卻挺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直。
屋裡的炭盆中,紙灰已冷。桌上的油燈,也已油盡燈枯,火苗跳躍幾下,熄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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