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提白燈籠進門的人
那人站在雨裡，手裡那盞白燈籠輕輕一晃，映得他那張臉忽明忽暗。
他看著不老，四十來歲，臉瘦得有些發尖，下巴冒著一層青茬，鼻樑很高，左眼眼尾有一道很淺的舊疤。最紮眼的是他的腿——右腿有點跛，站姿微微歪著，像是早年受過傷。
可真正讓我發毛的，不是他的人。
是他看見我爺爺從棺材裡坐起來以後，臉上居然一點驚色都沒有。
就像他早知道會這樣。
我攥著那張舊紙，喉嚨發乾，半天才擠出一句：“你是誰？”
那人沒立刻回答，而是提著燈籠，跨過院門走了進來。
雨很大。
可那盞紙燈籠卻怪得很，燈紙竟一點沒濕，燈火也沒滅。白慘慘的光從下往上照著，把他那張臉照得像個紙紮人。
他先低頭看了眼地上那串濕痕，又擡頭掃了眼靈堂房梁，最後才把視線落到我身上。
“我姓陰。”他說，“村裡人叫我陰先生。”
我心裡一動。
這名字我不是第一次聽。
剛才村長打電話時，說話那個號碼，就是陰水村的村長。可給我打電話那人的聲音，明顯不是村長這號人的年紀，倒更像眼前這個人。
想到這裡，我皺了皺眉：“剛才給我打電話的，不是村長？”
陰先生不置可否，隻是淡淡道：“誰給你打，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你回來了。”
他說完，目光往我手裡一落。
“紙看了？”
我下意識把那張舊紙攥緊了點，沒吭聲。
陰先生像是早料到我會防著他，也不生氣，隻提著燈籠繼續往靈堂裡走。
他一瘸一拐，腳步卻很穩。奇怪的是，院子裡滿地積水，他走過去卻幾乎沒濺起什麼水花，像腳底下踩的不是泥，是實地。
我腦子裡緊繃著那根弦又抽了一下。
這人，不太對。
可比起他，我這會兒更在意棺材裡的爺爺。
爺爺還坐著。
身子僵硬，頭微微低垂，像個被線吊起來的人偶。
陰先生走到靈堂門口時，終於停下了。
他先把那盞白燈籠掛在門邊的鐵鉤上，緊接著從懷裡摸出一把短香，抽出三支，就著供桌上那半截白蠟點燃了，沖著棺材拜了三拜。
“林老爺子。”他低聲道，“今夜辛苦了。”
說來也怪。
他這話一出口，靈堂裡那股剛才一直壓得我喘不過氣的陰冷，居然稍稍散了點。
供桌上剩下那根白蠟，火苗也穩了下來。
我死死盯著棺材。
足足過了兩三秒，爺爺那隻扣在棺沿上的手，竟一點點鬆開了。
然後，他整個人又緩緩地、緩緩地躺了回去。
動作比坐起來時還慢。
壽衣擦著棺木，發出沙沙的輕響，聽得我汗毛一根根發緊。等他徹底躺平以後，那隻搭在外頭的手也收了回去，落在胸口，再沒了動靜。
靈堂一下安靜下來。
像剛才那一切，根本沒發生過。
可我知道，發生了。
我親眼看見的。
我後背已經被冷汗打透，手腳還在發麻，盯著棺材半天沒回過神。
陰先生卻像是鬆了口氣，扭頭看我：“現在信了？”
我看著他，聲音發澀：“信什麼？”
“信你爺爺死都沒死安生。”他語氣平平，“也信這村子，不是你想的那麼乾淨。”
我嘴唇動了動，半天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來一句：“剛才那東西……真是王小冬？”
陰先生看了我一眼。
“是，也不是。”
我差點被他這句廢話氣笑了：“你能不能別跟我打啞謎？”
“打啞謎的是你們林家，不是我。”他擡手，從供桌旁拿過一隻空碗，放到地上，往裡倒了點冷茶，“王小冬十五年前死在河裡，屍身是他的，聲音也是他的，可今晚來的那東西，未必全是他。”
我聽得頭皮發緊：“什麼意思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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