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長安兼任欽天監正監的第三天，慧明做了一件讓他哭笑不得的事。
那天早上，陳長安準備去欽天監衙門上任。他換好官服，帶上了魏明倫留給他的推步法手抄本，正要出門，慧明從偏殿裡追出來，手裡抱著那本巴掌大的草紙賬本，炭條夾在耳朵上，圓臉上帶著一種“貧僧已經準備好了”的鄭重表情。
“道長，貧僧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慧明師父，貧道是去欽天監衙門，不是去逛廟會。”
“貧僧知道。”慧明把賬本翻開，指著最新的一頁，“道長你看，貧僧昨晚算了一筆賬。你現在一個人管兩個衙門，國師府一個，欽天監一個。國師府的開銷貧僧能管，但欽天監的賬誰管？貧僧問了趙公公，他說欽天監的賬以前是魏大人自己兼著的。魏大人現在退了，賬房空了。道長你又不會記賬。”
陳長安想反駁，但發現自己確實無法反駁。他確實不會記賬。在青雲山的時候道觀沒什麼可記的，到了國師府有慧明管賬，他連賬本都沒翻過。
“欽天監有戶部撥的款，有觀測耗材的採購，有官員的俸祿發放，有渾儀的維修費用。”慧明掰著手指頭一樣一樣數，數得清清楚楚，“這些賬，總得有個人管。貧僧在廟裡管了十二年賬，從來沒有差過一個銅闆。道長你說，整個京城除了貧僧，還有更合適的人選嗎？”
陳長安看著慧明。這個胖和尚跟他在青雲觀裡住了那麼久，又跟著他千裡迢迢進京，把他的國師府管得井井有條，現在又要去管欽天監的賬房。他忽然覺得，老道士當年在紙片上寫的“後來者誰？餘不知。然餘知必有此人”，大概說的不是他陳長安，是慧明。
“行。但欽天監是朝廷衙門，你一個和尚進進出出，需要一個名分。”
“什麼名分？”
“國師府司賬，兼欽天監賬房行走。”
慧明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他雙手合十，念了一聲佛號，轉身就往偏殿跑，邊跑邊喊：“老劉！幫貧僧找一件新袈裟！要那件藏青的！今天第一天去衙門，不能穿舊的！”
老劉從門房裡探出頭，慢條斯理地應了一聲：“慧明師父，你那件藏青袈裟前天洗了還沒幹。穿灰色的吧，灰色的也精神。”
“不行！灰色是平時穿的，今天是大日子！”慧明在偏殿裡翻箱倒櫃，聲音隔著牆傳出來，“道長升了正監，貧僧去管賬房，這是雙喜臨門！老劉你幫我看看竈台上那鍋粥，別糊了！”
老劉嘆了口氣，慢悠悠地往廚房走，路過陳長安身邊時低聲說了一句：“道長，老奴在宮裡待了四十多年，頭一回見一個和尚比太監還會操心。”陳長安點了點頭，什麼也沒說。
辰時三刻，陳長安帶著慧明到了欽天監衙門。衙門口的兩尊石獅子昨天剛被慧明擦過，獅爪上的苔蘚颳得乾乾淨淨，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紋。守門的吏目看見新任正監帶著一個和尚走進來，愣了一下。他大概是見過道士管欽天監的，但從來沒見過道士帶著和尚來上班。
“正監大人，這位大師是？”
“國師府司賬，兼欽天監賬房行走。”陳長安麵不改色地把慧明的新頭銜念了出來。
慧明雙手合十，臉上掛著一個標準的出家人慈悲微笑：“阿彌陀佛。貧僧慧明。賬房在哪個方向？”
吏目指了指西廂。慧明邁步就往西廂走，走了幾步又折回來，從包袱裡掏出一個小炭爐和一把銅壺，放在門房的桌子上。“這是給各位大人燒水泡茶用的。賬房裡要是有舊賬本，麻煩送到西廂來，貧僧今天開始整理。”說完雙手合十行了一禮，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西廂去了。包袱在他背後鼓鼓囊囊的，露出算盤的一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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