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匪被全殲後的第三天，陳長安的道觀門檻差點被踏破。
先是方家村的人送來了三車東西——一車米麵，一車臘肉，還有一車他也不知道是什麼的乾貨。方老六說這是村裡人的一點心意，感謝道長救命之恩。陳長安推辭了兩句就收下了，主要是那口破鍋實在沒法做飯，他這幾天啃雜糧餅子啃得嘴裡都淡出鳥來了。
緊接著是隔壁幾個村子的人。李家村送來了一頭羊，張家莊送來了一壇老酒，就連離得最遠的趙家溝都派了人過來，說是請道長哪天有空去他們那兒看看風水。
陳長安一一接待，全程保持微笑，嘴裡說著“無量天尊”“舉手之勞”“不必客氣”之類的套話。他讀研時導師接待來訪學者就是這個做派，照搬過來毫無違和感。
等最後一撥人千恩萬謝地離開，天色已經擦黑了。陳長安關上道觀的門，一屁股坐在門檻上，長長地呼了口氣。
當神仙太累了。
主要是心累。每來一撥人他都要端著架子，話不能說得太滿也不能說得太虛，表情不能太熱情也不能太冷淡。最要命的是，這些村民問的問題越來越離譜了。
“道長，我家那口子三年沒懷上了，您看是不是祖墳有問題？”
“道長，我爹託夢說在下麵缺錢花，您能不能給做個法事捎點下去？”
“道長，您給算算我家二小子啥時候能娶上媳婦？”
陳長安能怎麼辦？他隻能含糊其辭地敷衍過去，什麼“心誠則靈”“時候未到”“多積陰德”，把原主記憶裡那些萬金油式的道門套話翻來覆去地說了十幾遍。
最離譜的是下午來的那個老婦人，非要讓他給剛出生的孫子起名字。陳長安實在推脫不掉，張嘴就來了一句“就叫陳平安吧”，老婦人千恩萬謝地走了，逢人就說青雲觀道長給她孫子賜了名，這孩子將來必定大富大貴。
陳長安心想，我那是隨口說的，你孫子姓陳叫陳平安，跟隔壁村陳屠戶家那小子同名同姓，人家現在還在鎮上賣豬肉呢。
“不行，這樣下去遲早露餡。”他自言自語道。
他雖然讀的是歷史係，但又不是真的道士。原主那點半吊子的法事技能他倒是繼承了，但那是糊弄鬼的——字麵意義上的糊弄鬼。真要讓他畫符念咒驅邪捉妖，他連符紙都裁不齊。
得想個辦法。
正琢磨著，院門突然被人敲響了。敲門聲不急不緩，三下，停頓，再三下，很有規矩。
陳長安起身開門，門外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，穿著青色長衫，麵容清瘦，留著三綹長須，一看就不是本地人。
本地人沒有這麼講究的。
“敢問可是陳道長？”中年人拱手行禮，姿態恭敬但不卑微。
“正是貧道。施主是……”
“在下周文淵，從京城來的。”中年人微微一笑，“路過此地，聽聞道長的事跡，特來拜訪。”
京城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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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長安心裡咯噔一下，但麵上不動聲色，側身讓開：“周施主請進。”
他把周文淵領到正殿——說是正殿，其實就是一間稍微大點的屋子，供著那尊看不清臉的神像。兩人分賓主落座，陳長安給他倒了一杯茶。
說是茶，其實是山上採的野茶，又苦又澀。但周文淵端起來抿了一口，居然麵不改色。
這人有點東西。
“周施主從京城來，路上可還太平？”陳長安決定先探探對方的底。
“還算太平。”周文淵放下茶杯，“不過在下沿途聽聞，青雲山出了一位能掐會算的活神仙，以四十農夫破三十馬匪，無一人傷亡。這等奇事，在下自然要來看個究竟。”
來了。
陳長安心裡警鈴大作。這個周文淵說話文縐縐的，但眼神很銳利，跟那些淳樸的村民完全不一樣。在這樣的人麵前裝神弄鬼，風險太大了。
“不過是些小把戲，當不得真。”陳長安決定走謙虛路線，“馬匪之事，實乃村民奮勇，貧道不過是出了個主意罷了。”
“出主意也是本事。”周文淵的笑容更深了，“不知道長那個竹尖陣的主意，是從何而來？”
這個問題不好回答。
說從兵書上看來的？原主一個破道觀的道士，哪來的兵書？說從師父那裡學的？原主的師父是個隻會念經的老道士，連馬匪長什麼樣都沒見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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